曹钧宁看见那酒壶,眼睛都亮了。
“哪儿来的?”
江远之把酒壶塞给他,压低声音说:“周叔赏的。说盘库盘得好,让我喝口酒暖暖身子。”
曹钧宁接过酒壶,打开塞子闻了闻。那酒味儿冲得很,不知道是什么酿的,可闻着就让人浑身发热。
他咽了口唾沫,把酒壶还给江远之:“你先喝。”
江远之没接,推回去:“一起喝。”
那天晚上,等大伙儿都睡了,两人偷偷摸摸爬起来,缩在铺位角落里,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那壶酒。
酒不好喝,又辣又冲,喝下去像是有把火从嗓子眼烧到肚子里。可曹钧宁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酒。
江远之喝了两口,脸就红了,眼睛亮亮的,看着曹钧宁笑。
曹钧宁也笑,笑着笑着,忽然说:“远之。”
江远之嗯了一声。
曹钧宁看着他,说:“你真好。”
江远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的。
“这就叫好了?”
曹钧宁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江远之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酒壶又递过去。
“再喝一口。”
第二天,江远之又得了赏。
这回是一条腌制的熊腿,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腌的,硬得像石头,可闻着香得很。
周叔说,是他帮着修好了库房里头一个坏了很久的架子,那架子一直没人管,东西堆得乱七八糟,他三两下就弄好了。
曹钧宁知道,那架子不是三两下能弄好的。江远之肯定花了不少心思。
那天晚上,两人又偷偷爬起来。江远之把那条熊腿切成小块,用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旧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
他们摸到关着三十七口老百姓的那个冰窟附近,等守卫换班的空当,悄悄靠近。
那冰窟的门是木头做的,又厚又重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江远之趴在门边,把那一包熊肉从门缝里一点一点塞进去。
里头很安静,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有人小声说:“什么东西?”
然后是另一个声音:“吃的!”
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和压得很低的哭声。
曹钧宁站在江远之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月光从石缝里漏下来,照在江远之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。
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分完熊肉,两人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江远之忽然停下来,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小块熊肉,比塞进去的那些小得多,可也是肉,用一张油纸包得严严实实。
他把那块肉递给曹钧宁。
曹钧宁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江远之笑了笑,把那块肉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曹钧宁接过来,发现那块肉是温的。
不是外头的温度,是从怀里捂出来的温度。是江远之的体温,一点一点捂热的。
江远之看着他,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,笑着说:
“钧宁,生辰吉时,愿君岁岁无忧,日日欢喜。”
曹钧宁愣住了。
生辰。他自己的生辰。他都忘了。
江远之还记着。
他看着手里那块温热的熊肉,看着江远之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眼眶也有些发酸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块肉,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江远之说:“你师兄说的,那日我们去碧莹阁,你师兄说每年生日都来梁柱上刻线量身高,最下面几条线记得有日期。”
曹钧宁自己都忘了,江远之还记得。
他抬起头,看着江远之。
江远之还是那样笑着,笑得眉眼弯弯的,像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似的。
曹钧宁忽然想说点什么,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他只是把那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肉很硬,很咸,还有一股子陈年的味儿。可嚼着嚼着,他忽然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江远之看着他吃,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好吃么?”
曹钧宁点了点头。
江远之说: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继续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曹钧宁忽然说:“远之。”
江远之嗯了一声。
曹钧宁看着前头的黑暗,声音有些闷。
“等咱们出去,我请你喝酒。喝最好的酒。”
江远之笑了。
“桃花酿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