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两人就被派去守夜。
后勤的守夜没什么难的,就是坐在库房门口,看着别让人偷东西就行。可这地方,谁敢偷东西?曹钧宁坐在那儿,裹着周叔发的旧皮袍,冷得直打哆嗦。
是真冷。
白天的时候还好,有太阳,虽然晒不透冰川里的寒气,可好歹有点热乎气。
到了晚上,那冷就出来了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从脚底下往上窜,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
曹钧宁缩在那件旧皮袍里,把自己抱成一团,还是觉得冷。冷得牙齿打颤,冷得手脚发僵,冷得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冰缝里去。
他偷偷看了江远之一眼。
江远之坐在他旁边,也缩成一团,脸都白了,嘴唇有些发青。可他还是挺着背,眼睛看着前头,没什么表情。
曹钧宁小声说:“冷么?”
江远之看了他一眼,也小声说:“冷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曹钧宁忽然说:“我想喝酒。”
江远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也想。”
曹钧宁叹了口气,往冰壁上靠了靠,那冰壁凉得他一个激灵,又赶紧坐直了。
“你说,”他说,“那些老百姓关在哪儿?”
江远之看了他一眼,目光有些深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得找。”
曹钧宁点了点头。
两人又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江远之忽然说:“等会儿换班了,咱们出去转转。”
曹钧宁看着他。
江远之没看他,眼睛看着前头,可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“咱们被抓来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,是三十七口人,”他说,“总得知道关在哪儿,怎么关的,守备怎么样。这些事,白天干不了,只能晚上。”
曹钧宁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换班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两人回到铺位上,躺下,闭着眼睛,听着周围的鼾声。等了半个时辰,确定都睡熟了,才悄悄起身,摸出后勤的冰窟。
外头的通道黑漆漆的,只有墙上隔老远才有一盏油灯,光晕昏黄,照不了多远。两人贴着冰壁,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动静,确定没人,再继续走。
毒刃坛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。
通道一条接一条,冰窟一个连一个,有的堆着东西,有的空荡荡的,有的住着人,有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。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,还没摸清楚这地方到底有多大。
就在他们转过一个弯的时候,忽然听见前头有脚步声。
两人赶紧往后退,躲进一个凹进去的冰缝里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个人从通道那头走过来。是个男人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皮袍,手里提着一盏灯,嘴里哼着小曲,听着像是什么北狄的调子。
他走到他们藏身的地方,忽然停下来。
曹钧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匕首上。
那人站在那儿,提了提裤子,原来是找个地方解手。
他小曲也不哼了,专心致志地忙自己的事。过了一会儿,系好裤子,提着灯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曹钧宁松了口气,看了江远之一眼。江远之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,可他能感觉到,他也松了口气。
两人从那冰缝里出来,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晚,他们摸清楚了毒刃坛的大致布局,还找到了关人的地方。
那是毒刃坛最深处的一个冰窟,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两人趴在远处的冰壁后头,看了好一会儿,把守卫换班的时辰、进出的人、四周的通道,一样一样记在心里。
接下来的日子,就这么过下去。
白天干活,挑水、劈柴、搬东西,什么累活儿干什么。
晚上守夜,守完夜再偷偷摸摸出去,摸地形,记守备,找机会。一天睡不了两个时辰,困得走路都能睡着。
吃的也不好。
后勤的人吃的是大锅饭,一天两顿,一顿一碗糊糊,里头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,咸得很,腥得很。曹钧宁每次喝完那碗糊糊,肚子还是咕咕叫,饿得发慌。
不过比那些抓过来的人好,他见过一次。
那是有一天晚上,他和江远之摸到关人的冰窟附近,正好赶上送饭的时候。
两个魔教的人抬着一桶东西走进去,出来的时候桶空了。他不知道那桶里装的是什么,可他看见那两个魔教的人边走边笑,说:“咱们这冷,不然这一桶潲水还招虫子。”
曹钧宁听了,心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。
江远之按住他的手,摇了摇头。
还不是时候。
江远之比他吃得开。
这是曹钧宁最服气的地方。江远之那张脸,那张嘴,到哪儿都吃得开。
来后勤没几天,他就跟大伙儿混熟了。今天帮这个干点活儿,明天给那个递句话,后天陪着谁讲个笑话,没多久,上上下下都夸这小子机灵,懂事,会来事儿。
周叔也喜欢他。
那天周叔的腰疼犯了,蹲在那儿直哼哼。江远之看见了,二话不说上去,帮他揉了好一会儿,揉得周叔眉头都舒展开了。
“你小子,”周叔说,“还会这个?”
江远之笑着说:“小时候跟村里老人学的,不顶用,就是能缓一缓。”
周叔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什么。
过了两天,周叔把江远之叫过去,让他帮着盘库。
盘库是个轻省活儿,不用出大力气,就在库房里头点点数,记记账。江远之干得认真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,周叔看了,又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江远之回来的时候,怀里揣着一个小酒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