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曹钧宁就把江衡安叫醒了。
山洞外头,天边刚泛起一丝青白,冷得很。江衡安裹着那件磨破了的粉色外衫,缩在火堆旁边,睡得正沉。曹钧宁看了他一眼,没忍心大声喊,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醒醒,该走了。”
江衡安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曹钧宁那张脸,愣了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。
他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,喉咙里咕哝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抱怨。
曹钧宁已经把火堆灭了,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包袱里,站起身,看着他。
“穿上这个。”
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件灰扑扑的皮毛大氅,扔给江衡安。那大氅厚实得很,毛皮虽然旧了,可摸上去还是软和的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陈年味道。
江衡安接过来,愣了一下:“哪来的?”
“昨晚出去捡柴的时候,在洞口后头发现的,”曹钧宁说,“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倒霉蛋留下的,凑合着穿吧,进了冰川,你这身衣裳撑不住。”
江衡安看了看自己那身粉色的衣裳,袖口已经磨得毛了边,衣摆上全是泥点子,确实不像能御寒的样子。
他没再说什么,把那件大氅披上,系好带子。
大氅太长,下摆拖到脚踝,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。曹钧宁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像只熊。”
江衡安瞪他。
曹钧宁没再逗他,背起包袱,走出山洞。江衡安跟在后面,踩着晨曦里薄薄的霜,往冰川的方向走去。
越往前走,天越冷。
起初只是风凉,吹在脸上有些刺。走了半个时辰,那风就变了,像是刀子似的,往骨头缝里钻。
江衡安裹紧那件大氅,还是觉得冷,冷得手指头都僵了,攥着剑柄都有些使不上劲。
他偷偷看了曹钧宁一眼。曹钧宁走在前头,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青衫,背脊挺得笔直,脚步稳稳当当,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冷似的。
江衡安抿了抿唇,没吭声,咬着牙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冰川终于到了眼前。
那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,无边无际,像一堵堵巨大的白色墙壁矗立在大地上。
冰层层层叠叠,高的有几十丈,矮的也有两三丈,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。冰面被风吹得光滑如镜,能照出人影,可那影子也是冷的,白得瘆人。
江衡安站在冰川边缘,仰着头,看着那一片白,忽然觉得自己小得可怜。
曹钧宁站在他旁边,也仰着头看。
“北冥魔教,”他说,“就在这冰川里头。”
江衡安转头看他。
曹钧宁指着冰川深处,那里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往北走,还得走三四天,才能到冰川核心。那儿的地底有火山,热气往上冒,把冰层烘出一片暖区。魔教的总坛就藏在那儿,冰面通道、隐秘冰洞、地热暖窟,一层套一层,外人进去,没带路的,三天都摸不着门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一片白,目光有些远。
“当年我和远之,就是在这儿,被人抓进去的。”
江衡安愣了一下。
曹钧宁没再多说,抬脚往冰川里走。
“走吧,跟紧我,别踩冰缝,别乱走。”
江衡安应了一声,跟上去。
进了冰川,才知道什么叫冷。
那冷不是风吹的那种冷,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冷,从脚底往上窜的冷,从冰层里渗出来的冷。
江衡安穿着那件厚厚的大氅,还是觉得冷,冷得牙齿打颤,冷得眉毛上都结了霜。
曹钧宁走在前头,脚步稳稳的,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撑得住吗?”
江衡安点头,声音有些抖:“撑……撑得住。”
曹钧宁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放慢了脚步,让他跟紧些。
两人在冰川里走了大半天,日头西斜的时候,曹钧宁忽然停下来。
江衡安跟上去,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。
前面不远处,冰壁上凹进去一块,像是被人凿出来的。凹口处堆着几块冰,垒成半人高的墙,墙上头搭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兽皮,遮住了半边洞口。
“哨点。”曹钧宁压低声音,抬手示意江衡安停下,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看看。”
江衡安想说什么,曹钧宁已经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,脚步却很轻,踩在冰面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江衡安看着他消失在冰壁后头,攥紧剑柄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过了好一会儿,曹钧宁从那冰壁后头探出头来,朝他招了招手。
江衡安赶紧跑过去。
那是一个凿进冰壁里的洞穴,不大,也就两三丈见方。洞口用冰块垒成墙,挡风,墙上头搭着兽皮,遮光。
洞里堆着几样东西——一张兽皮铺成的铺位,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火塘,火塘边上有几根烧了一半的柴火,柴火旁边扔着几个啃了一半的肉干。
火塘里的灰是冷的,柴火烧得只剩一点黑炭。铺位上的兽皮乱糟糟的,像是走得急,没来得及收拾。那几个肉干已经硬了,边上泛着白,是冻的。
曹钧宁蹲下身,捡起一根肉干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至少两三天没人了。”他说。
江衡安站在洞口,四处打量:“魔教的哨点?”
“嗯,”曹钧宁站起身,走到铺位边上,翻了翻那堆兽皮,“冰猎坛的哨点,专门盯着冰川外围,有人靠近,就传信回去。”
他掀开兽皮,底下露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。
打开一看,里头是几套衣裳,厚厚的,全是皮毛缝的,有白熊皮的,有狼皮的,摸上去软和厚实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曹钧宁拎起来一套,看了看,又闻了闻,皱了皱眉。
“有味儿。”
江衡安走过去,也闻了闻。那味道确实不好闻,一股子陈年的汗味儿、油脂味儿,还有说不清的什么味儿混在一起,冲得很。
“魔教的人,”曹钧宁说,“常年在冰川里待着,几个月不洗澡是常事。这衣裳穿在他们身上,穿久了,就这味儿。”
江衡安看着那几套衣裳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曹钧宁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:“怎么?嫌臭?”
江衡安没说话。
曹钧宁把那套白熊皮的衣裳扔给他:“穿上。你那件大氅挡不住冰川里的冷,再往里走,冻死你。”
江衡安接过来,看着那衣裳,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咬着牙往身上套。
那衣裳确实厚实,厚实得像穿了一层熊皮,暖和得很。可那味道也确实冲,冲得他直皱鼻子,恨不得把脸别到一边去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