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眶还是红的,脸上还挂着泪痕,可他不哭了。他梗着脖子,看着江远之,一字一字地说下去。
“不管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可倔强得很,“我就是这个要求。”
“好。”江远之说。
他伸出手,隔着木栅栏,手掌摊开,对着江衡安。
江衡安愣了一下,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修长白皙,指节分明,月光落在上面,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银。他见过这只手无数次。
这只手教他握剑,教他出招,教他收势。这只手在他生病的时候探过他的额头,在他练剑出错的时候敲过他的脑袋,在他难过的时候拍过他的肩膀。
他看着那只手,忽然又想哭了。
可他没哭。他抬起手,啪的一声,跟师父击了一掌。
那声音在地牢里轻轻回荡,很轻,却像是定了什么了不得的约定。
江远之收回手,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这下可以了吧?跟我回去吧。”
江衡安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江远之挑眉。
江衡安擦了擦脸,声音还有些哑,可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他说。
江远之愣了一下。
江衡安看着他,下巴微微扬着,带着几分赌气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得意。
“我还要在这儿待着,”他说,“我还要听曹钧宁给我讲故事。”
江远之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在地牢里轻轻回荡,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好笑,还有几分——江衡安觉得那是宠溺。
“行,”江远之说,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“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。”
他看了江衡安一眼,目光温和得很。
“我回水榭等你。”
江衡安点了点头。
江远之转过身,往外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。
“衡安,”他说,“别太欺负他。”
江衡安愣了一下,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师父已经不见了。
就那么不见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影子,像一阵风,散了。
江衡安跪在牢房里,看着牢外那一片空荡荡的过道,愣了很久。
他知道师父武功高。
可他不知道,师父的武功已经高到这个地步。
那过道里还铺着月光,还落着阴影,还有那几个看守打盹的呼噜声。可师父就那么消失了,像一滴水落进河里,连个涟漪都没留下。
江衡安跪在那儿,忽然觉得,他和师父之间的距离,比他想象的还要远。
远得多。
三天后。
牢门打开的时候,江衡安正靠墙坐着,闭着眼,像是在打盹。
阳光从打开的牢门里涌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抬起手挡了挡,眯着眼睛往外看。
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背着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高高的,瘦瘦的,肩膀宽宽的,站在那儿,像一杆标枪。
江衡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剑眉星目,棱角分明,嘴角抿着,带着几分笑意,曹钧宁笑着问:“李索没亏待你吧?”
江衡安没理他,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出牢门,走进阳光里。
阳光落在身上,暖洋洋的,把他这三天攒的阴冷都晒化了。他站在那儿,仰着头,闭着眼,让阳光照在脸上,照了很久。
过了很久,江衡安忽然开口:“有热水吗?”
曹钧宁挑眉:“客栈有。”他倒是没想到江衡安没有生气。
江衡安跟他翻了个白眼:“怎么?还想我出手打你,然后再把我关三天?”
曹钧宁笑了一下:“我是头一回,你是二进宫,恐怕咱俩打起来,你要关一个月。”
江衡安没搭理他,自径回了客栈。
江衡安在浴桶里泡了很久,泡得水都凉了才出来。
他把那件粉色的衣服穿上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人,穿着一身粉,衬得脸色白净,眉眼都柔和了几分。他看着镜子里的人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。
可那确实是笑。
看见他出来,曹钧宁愣了一下。
江衡安穿着一身粉,站在廊下,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那身粉色照得格外鲜亮。那张脸洗干净了,眉眼清俊,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看着他的目光,平静得很。
曹钧宁愣在那儿,忽然觉得,他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
江衡安看着他,忽然开口。
“曹钧宁,我要跟你学武,”他说,“你教不教?”
曹钧宁愣住了。
他看着江衡安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,看着那身粉色的新衣——
他忽然想起江远之。
“教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