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衡安的脸更红了,他想打断师父,可师父已经说了出来。
“你说,以后我有本事了,就把所有的活都抢下来咱们干,这样顿顿都能吃饱!”
江远之学着他的语气,把那句话说完了,然后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很轻,在地牢里轻轻回荡,带着几分难得的快活。
江衡安低着头,耳朵根子都红透了。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那是他十二岁说的话,童言童语,随口说的,他自己都快忘了。可师父记得,记得这么清楚。
“我那时候就想,”江远之说,声音里还带着笑意,“这孩子,真有意思。”
他靠在木栅栏上,目光落在江衡安身上,温和得很。
“所以那天我带你走,确实……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像他。”
江衡安的眼神暗了暗,可他没有躲开,就那么看着师父。
江远之看着他,眼底那一点愧疚,又浓了几分。
“那会儿我和钧宁分开,”他说,声音有些低,“日思夜想,脑子里全是他。走在路上看见个人,背影有点像他,都要多看几眼。听见有人说话,声音有点像他,都要愣一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江衡安脸上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。
“我看见你站在那个草垛子上的时候,忽然就想起他了。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,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,那个……”他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,“那个傻乎乎的样子。”
江衡安没说话,只是抿着唇。
“所以我把你带走了,”江远之说,声音很轻,“我告诉自己,是因为你善良,是因为你无父无母怪可怜的。可我心里清楚,不全是。”
他看着江衡安,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。
“衡安,对不起。”
江衡安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师父会道歉。
江远之看着他,继续说下去,声音温和却坦诚:“一开始,确实是那样的。可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。
“其实你比他嘴硬,”江远之说,“他比你豁得出去。他生气了会骂人,骂得很难听,可骂完了就没事了。你不一样,你生气了就憋着,憋很久,憋到自己难受。”
他看着江衡安,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他比你……更单纯一点,因为他出身好,而咱们两个出身都不好,都不如他潇洒肆意。”
江衡安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“还有,”江远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,“他比你……”
他顿住了,没说下去。
江衡安看着他,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忽然涌了上来,堵在嗓子眼里,堵得他难受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。
师父已经道歉了,师父说了那些话,师父说那些都不是他,师父说他不一样。可他就是难受,难受得很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冲,有些失控。
“其实没区别是不是?”
江远之愣了一下。
江衡安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却倔强地抿着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和他相处这些日子,我比很多人都清楚!”他说,声音有些抖,“我们就是很像!说话像,做事像,脾气像,连生气的时候都是一样的!师父刚才说的那些,什么我比他心软,他单纯,那又怎么样?那不就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。
“那不就是……我还是像他吗?”
江远之看着他,没说话。
江衡安的胸口起伏着,那些憋了很久的话,像是开了闸的水,一股脑涌了出来。
“我知道的,师父。我知道您心里有他。您每天对着桃花发呆,您发烧的时候念叨的名字,我都听见了。我知道您想他,想得很。”
他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就是想问问,我……我真的不行么?”
江远之的眼睛动了动。
江衡安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一片惨白的月光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。
“我不能替代他在您心里的位置么?我们这么像,我来对您好不行么?我练剑练得那么苦,不就是想让他看看,您的徒弟不比他差么?我来……我来陪您不行么?”
他说完了,就那么低着头,不敢看师父。
牢房里安静极了。
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,落在他攥紧衣摆的手上。
江远之靠在木栅栏上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惊讶,有意外,有恍然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那些情绪在月光下翻涌着,最后归于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水榭里,江衡安离开的那天晚上。
他迷迷糊糊的,能感觉到有人在身边。能感觉到那个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能感觉到一只手,轻轻地、轻轻地落在他唇上。
他当时太累了,累得睁不开眼。他以为是做梦。
“衡安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轻,“你是不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江衡安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月光落在他背上,落在他倔强地抿着的唇上,落在他红透了的耳根上。
然后,他慢慢转过身去,背对着江远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