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钧宁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严笙道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江衡安,目光在江衡安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“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严笙道笑了笑,说:“也没什么,就是觉得曹叔你不受伤就不回来看我。”
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那伤啊……”他说,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,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,“三年前,我得了消息,说有人在南郡见过一个穿粉衫的男子。”
曹钧宁继续说道:“那消息来得突然,我也没多想,就赶过去了。南郡那地方,湿热得很,跟咱们这儿不一样。我去了之后,四处打听,找了半个月,终于找到那个据说见过远之的人。”
他说着,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那是幽水堂的人。幽水堂里有个擅长易容的,能把一个人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,连亲娘都认不出来。”
“那个擅长易容的人,”曹钧宁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把幽水堂的一个人易容成了远之的模样。”
曹钧宁看着远处的山峦,目光有些放空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那张脸上的神情——平静,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第一回见到那个假扮远之的人,”他的声音变得轻轻的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,像是在回忆那段让他欢喜又让他痛苦的时光,“是在一家偏僻的酒肆里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着一身粉衫,眉眼和远之一模一样,连笑起来的弧度,都相差无几。虽然他的行为举止,一点都不像远之,可那张脸,实在是太像了……”
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了。
“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假的,”他说,声音低了几分,“我以为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,有一个人长得跟远之那么像。我那时候高兴得很。”
他说着,嘴角微微扯了扯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自嘲。
“我跟他喝酒,跟他说话,跟他一起走了几天的路。我故意找话题,跟他说起我和远之当年的往事,说起我们一起走过的山山水水,说起那些开心的、难过的日子。我以为这是老天爷的馈赠,就算他不是远之,也没关系。能跟这样一张脸说说话,看看这张脸笑一笑,能借着这张脸,怀念一下远之,我就知足了,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江衡安听着,手指攥紧了那截桃枝。
他能想象曹钧宁那时候的样子,你凭什么又认错了师父!你到底是回忆那张脸!还是那个人!
“后来呢?”严笙道问,声音轻轻的。
曹钧宁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,落在地上,落在那些被扫得干干净净的墓碑上。
“后来我看见他欺辱南郡的百姓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,“他顶着远之的脸,在南郡的街市上横行霸道,还笑着踩人家的手。”
江衡安的眉头皱紧了。
“我看见的时候,”曹钧宁说,“他正踩着一个老妇人的手,那老妇人跪在地上求他,他只是笑。那张脸笑着,笑得跟远之一模一样。”
曹钧宁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又开口。
“我当场就动手了。”他说,“我把那个人杀了,然后找上了幽水堂。”
曹钧宁摇了摇头:“会易容的那个人跑了。我把幽水堂翻了个底朝天,也没找到他。堂主和左右护法被我杀了,剩下的乌合之众不成气候。”
他说着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这山间的风,转瞬即逝,笑容里满是苦涩和释然。
“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,”他轻声说道,“要是找到了他,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杀了,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,让他再也不能玷污远之的名声。可没找到也好,至少这世上,还有一个人,能清晰地记着远之的样子,能把远之的模样,完完整整地刻在心里,不至于让远之,彻底被人遗忘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笑话。
江衡安心中难受,不想多说什么,可他无意间抬头,却看见严笙道也笑得淡淡的,眉眼弯弯,依旧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模样,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,是个很好的听众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他突然意识到,严笙道是故意问的。
是帮他问的。
严笙道知道他想知道曹钧宁对师父的心意,知道他想知道曹钧宁是不是真的在乎师父,知道他想知道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。
所以,严笙道才会故意提起这件事,用一种温和而不冒犯的方式,引导曹钧宁说出来一些点点滴滴。
到这个时候了,严笙道还在帮曹钧宁。
用他自己的伤疤,换曹钧宁的真心话。
曹钧宁,你凭什么!你也配!?
江衡安忽然想起严笙道刚才说的话。
“你是个很温柔的人。”
他那时候不明白,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严笙道说的温柔,不是心软,不是好说话。是明知道前面是死路,还要往前走。
是明知道没有结果,还要种那些桃树。是明知道疼,还要笑着问出那个问题。
是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,所以才能看见江衡安别扭的安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