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凤山下,朔风卷着细雪,纷纷扬扬地落在官道上。
严笙道站在三岔路口,身上的灰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他的双手拢在袖中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模样,只是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曹钧宁回头看他,“再送,天就黑了。”
严笙道笑了笑,点点头,却没有立刻转身。
他的目光从曹钧宁身上移开,落在旁边的江衡安身上,又看了看他们牵着的两匹马——那是他们来的时候骑的,一路奔波,毛色都有些黯淡了。
“曹叔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曹钧宁看向他。
严笙道走上前几步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袋,递过去:“这是伤药,见效快,就是敷上时候有些疼。曹叔您皮糙肉厚,应该扛得住。”
曹钧宁接过布袋,掂了掂,笑骂一句:“你小子说谁皮糙肉厚?”
严笙道没理他的笑骂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:“这是些肉干,路上充饥用的。你们走的是北边,那边天寒地冻的,吃食不好找。”
油纸包还带着严笙道身上的温度,温热的,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显眼。
在这清修之地,严笙道弄来肉干也十分不容易了。
江衡安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,看着严笙道那张温和的脸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严笙道却已经转过身去,从小沙弥手中牵过两匹骏马。
“这两匹马你们换上。”
一匹通体漆黑,毛色油亮,四蹄踏雪;一匹枣红,膘肥体壮,眼神温驯,“这两匹是特意选的北边的品种,脚力好,耐寒,走雪原正合适。你们骑来的那两匹,我让人牵回去养着,等你们回来再换。”
曹钧宁笑着牵过,有颇为慈祥地看了一眼严笙道。
“好好跟着静籁师太学医。”曹钧宁说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,“你天分高,心思细,学医是块好材料。将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严笙道笑了笑,点点头:“我知道的,曹叔。您也要保重。”
曹钧宁看着他,看着那张温润的脸上淡淡的笑容,看着那笑容底下藏着的那些他看得见却说不出的东西。
他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转身上马。
江衡安却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,看着严笙道,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犹豫的神情。
严笙道看向他,目光温和,等着他开口。
江衡安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动了动嘴唇。
“严笙道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生硬。
严笙道点点头:“江公子。”
江衡安看着他,忽然把手里的油纸包塞进怀里,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截干枯的桃枝,断口整齐,上面还挂着几片干瘪的叶子。
严笙道愣住了。
“这个……”江衡安把那截桃枝举到眼前,看着它,眉头皱得紧紧的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,“我带着也没什么用。”
严笙道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江衡安深吸一口气,把那截桃枝重新塞回怀里,抬起头,对上严笙道的目光。
“来年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生硬,却比方才软了些许,“来年我来看花。”
严笙道怔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江衡安那张冷峻的脸,看着那眼底深处藏着的一丝别扭的善意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眨了眨眼,把那点酸意压下去,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这山间的雪,一吹就散。可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来年花开的时候,我等着江公子。”
江衡安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翻身上马。
曹钧宁在一旁看看江衡安,又看看严笙道,忽然开口问道:“什么花?”
江衡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,那张冷峻的脸上浮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。
他侧过头,瞥了曹钧宁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,几分不耐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海棠。”他没好气地说。
曹钧宁愣了愣:“海棠?哪里有海棠?”
江衡安没有回答。
曹钧宁还不死心,又追问道:“栖凤山上有海棠吗?我怎么不知道?”
江衡安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一夹马腹,那匹黑马长嘶一声,四蹄翻腾,踏着积雪,朝北边疾驰而去,溅起的雪沫子落了曹钧宁一脸。
“哎——”曹钧宁抹了一把脸上的雪,冲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喊道,“你跑什么?”
江衡安头也不回,转眼就消失在茫茫风雪里。
曹钧宁愣在那里,满脸的莫名其妙。
严笙道站在雪地里,看着江衡安消失的方向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那笑意很浅,浅得像这山间的雾,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。
“曹叔。”他说,声音温温润润的,“江公子性子急,你们一定互相照应。”
曹钧宁哼了一声:“我跟他计较什么——这小子,脾气比我还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