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深处，阳光透过竹叶洒落一地碎金。严笙道走在前面，脚步不紧不慢，背影依旧挺得笔直。江衡安跟在后头，手里攥着那截断枝，嫩绿的叶子在他指间微微颤动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
那截桃枝断得整齐，切口处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，沾在他手心里，凉丝丝的。

江衡安抬起头，看着前面那个背影。严笙道的步子依旧从容，肩背舒展，看不出半点异样。可他就是觉得，那背影比来的时候轻了些。

“江公子。”

严笙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江衡安抬起头，见他正回过头来，脸上带着温温润润的笑意。
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
江衡安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绕过最后一丛竹子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那片竹林墓地又出现在眼前。

大大小小的墓碑错落有致地立在雪地里，每一座都扫得干干净净。佛龛里的长明灯还在燃着，灯火微弱，却一直没有熄灭。

曹钧宁站在一座不算高大的墓碑前头，背对着他们，身形挺拔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
他手里握着一把竹制扫帚，扫帚的竹枝有些磨损，显然已经用了许久。

可他并没有在扫地，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站着，微微低着头，目光沉沉地落在墓碑上的字上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入了定，又像是在出神，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怅惘，与这静谧的墓地融为一体。

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怔忡，肩膀微微紧绷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扫帚的手柄，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，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，连脚步声渐渐靠近，都未曾察觉。

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，曹钧宁才缓缓回过神来。

他缓缓转过身，动作有些迟缓，像是从遥远的回忆里被拉回现实，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恍惚。

那一瞬间，他的目光落在严笙道和江衡安身上，落在他们并肩走来的身影上，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深的恍惚。

那恍惚里藏着几分熟悉，几分怀念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久违的身影，又像是认错了人。

那目光里有怀念，有怅惘，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然后曹钧宁眨了眨眼，那恍惚便散了。

“扫完了？”他问，声音平常得很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严笙道不可能没看出来他刚才的失态，可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笑着点了点头，语气依旧温温润润的：“曹叔，您这边也差不多了吧？”

他的笑容恰到好处，没有过分的关切，也没有刻意的试探，让人觉得安心。

“嗯，就差这一座了。”曹钧宁说，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，落在面前的墓碑上，“这是空悟小师父的墓。我们曾经有过几面之缘。”

他说着，目光无意间往下一落——

落在了江衡安的手上。

那截桃枝在阳光下绿得发亮，嫩嫩的叶子，小小的花苞，在这满目苍翠的竹林里不算扎眼，可也不算不起眼。

曹钧宁看了一眼，随口问道：“哪儿来的桃花？”

江衡安张了张嘴，刚要说话——

“恐怕是鸟儿衔来做窝的。”

严笙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几分笑意。

他走到曹钧宁身侧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截桃枝，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。

“山顶苦寒，这时候哪有什么新枝。”他说，声音轻描淡写的，“大约是哪个鸟巢被风吹散了，枝子落下来，正好让江公子捡着了。”

曹钧宁听了，觉得有道理，便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
江衡安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攥着那截桃枝。

他微微侧过头，看向严笙道。

严笙道站在曹钧宁身侧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，正低着头看曹钧宁扫地，那模样温顺得很，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
江衡安看着那张温润的侧脸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。

他想起刚才在温泉边上，严笙道说，“也许我就是很难出来。”

现在严笙道站在这里，笑着说那是鸟儿衔来做窝的。

笑得那么自然，那么平静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曹钧宁把扫帚靠在一边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过身来。
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下山去。”

严笙道点了点头，刚要抬脚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开口问道：“曹叔。”

曹钧宁看向他。

严笙道的脸上带着几分关切，声音温温润润的：“三年前您来明光寺的时候，身上带着那么重的伤。我一直想问您，那伤是怎么来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