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衡安的剑快得像一道惊雷。
严笙道还没来得及反应,那几株桃树苗便齐齐断成两截,切口平整,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斩断的骨头。
断掉的枝桠落在雪地里,嫩绿的叶子还带着清晨的露水,在白色的雪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江衡安收剑而立,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,只是垂着眼,看着那几截断枝。
严笙道愣住了。
他蹲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一片桃树的叶子,姿势都没变,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他看着雪地里那些断掉的枝桠,看着那几株只剩下半截的树苗,眼睛里先是茫然,然后是困惑,最后是——
“你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向江衡安,那张温润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活了这么久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。
那几株桃树苗是他亲手栽的,从选种到育苗,从挖坑到培土,每一株都是他小心翼翼伺候大的。
他知道这地方有温泉,知道这里的土质好,知道冬天种树不易成活,便日日来查看,生怕哪一株冻坏了、旱死了。
他想着,等明年春天,桃花开了,曹叔再来的时候,就能看见了。
他想了好多个日夜。
结果江衡安一剑,全断了。
严笙道蹲在那里,看着那些断枝,看着那一片狼藉,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。
江衡安看着他这副样子,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:“我来教你怎么断了念想。”
他说得直接,没有半点修饰,像他这个人一样,冷得像冬天的雪。
严笙道看着江衡安,看着那张年轻的、带着几分冷峻的脸,看着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东西——那东西他认得,是挣扎,是矛盾,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执拗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。
江衡安不是在针对他。江衡安是在针对他自己。
“你……”严笙道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江衡安没有再看他。
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,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些话。
他心里还惦记着师父,惦记了这么多年,惦记得快要疯了,轮得到他对严笙道说什么?
可他就是忍不住。
他看着严笙道看着那几株桃树苗,看着那眼底深处藏着的期待,看着那小心翼翼的、卑微的、不敢说出口的心意,他就觉得烦。
烦得要命。
曹钧宁不配。
他知道这话不该说,知道这话说出来伤人,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嘴。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不是后悔说了实话,是后悔说得太直。他看着严笙道的脸,看着那张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化,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愧疚。
他以为严笙道会生气,会骂他,会赶他走,会跟他翻脸。
可严笙道没有。
严笙道愣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这竹林里的雾气,一吹就散。可那笑容里没有生气,没有怨恨,甚至没有责怪。
只有一点点无奈,一点点了然。
江衡安怔住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严笙道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雪地里那些断掉的枝桠,伸出手,轻轻捡起一截。
那截枝桠断得很整齐,切口处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那截枝桠放在手心里,托着,像是在托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想起一件旧事。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。
江衡安皱了皱眉:“什么旧事?”
严笙道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雪,走到温泉边上,在那块被水汽熏得温热的石头上坐了下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那截断掉的枝桠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三年前,曹叔也来过明光寺。”
江衡安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严笙道的声音很轻,像这竹林里的风,飘飘荡荡的,没什么着落。
“那时候是夏天,他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伤。旧伤没好,又添了新伤。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,有的结痂了,有的还在流脓。”
他说着,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:“我记得曹叔是去了南郡,听闻那里有粉衫男子的消息,便急匆匆赶了过去,谁成想是仇家放的假消息。”
江衡安微微皱了皱眉:“南郡,三年前,莫非是血手修罗血洗幽水堂的事?”
严笙道不知道多少江湖事,反而有些好奇。
江衡安便道:“幽水堂盘踞南郡,曾经泄露毒水秘术,导致灾疫横行,因而被江湖人不耻,大抵从那时候起幽水堂日渐西山,行事也诡谲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