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蜿蜒,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严笙道走在最前头,脚步轻快,仿佛真的只是出来踏雪赏景。
“曹叔您看,”他指着远处的山峦,声音清朗,“那边是栖凤山的主峰,叫栖凤顶。夏天的时候,满山都是杜鹃,红的粉的白的,开得可热闹了。”
曹钧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果然看见一座山峰巍然耸立,山势陡峭,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“春天更好看,”严笙道又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说,“山脚下花先开,然后一层一层往上,等到山顶的雪化了,山腰的梨花又开了。”
他说着,回过头来,朝曹钧宁笑了笑。那笑容温温润润的,像这雪后的阳光,却不知怎么的,让江衡安觉得有些刺眼。
他的目光落在严笙道的背影上,那背影走得笔直,肩背舒展,步履从容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从西山客苑出来到现在,严笙道的话就没停过。
曹钧宁倒是浑然不觉,走在一旁,时不时应上一两句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这栖凤山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我跟远之年轻的时候来的那时候也是冬天,也下了雪,可比这大多了。下山喝酒,喝得醉醺醺的,倒在路边就睡了一夜。”
“那时候年轻,什么都不怕,”他说,“现在想想,倒是有些对不住师太。人家好心把我们关起来反省,我们倒好,半夜溜出去喝酒吃肉。”
严笙道笑了笑,说:“师太不会计较这些的。”
曹钧宁嗯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山路渐渐陡了起来,积雪也厚了些,踩上去没过了脚踝。严笙道走在前头,时不时回头看看,生怕曹钧宁脚下不稳。
“曹叔,您慢着点,”他说,“这路滑。”
曹钧宁摆了摆手,笑道:“我还没伤到走不动路。”
严笙道也不争辩,只是放慢了脚步,走在他身侧,若有若无地护着。
江衡安依旧走在最后,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。
严笙道的肩膀微微侧着,像是在为曹钧宁挡着风。那动作很轻很自然,仿佛做了千百遍,成了习惯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。
师父走路的时候,从来也这样护着他。
不知道当年,师父是否也这样护着过曹钧宁。
“江公子?”
严笙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江衡安抬起头,看见他正回过头来,脸上带着几分关切。
“怎么了?走累了吗?”
江衡安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严笙道也不追问,只是笑了笑,说:“再往前走一段,有个地方视野特别好,能看见整个山谷。您要不要看看?”
江衡安看了他一眼,那笑容温润依旧,眼底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,像是生怕他不高兴。
他忽然有些烦躁。
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淡淡的。
严笙道点了点头,转过身去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会儿,峰回路转,眼前豁然开朗。果然如严笙道所说,视野极好,整个山谷尽收眼底。
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近处的松柏苍翠欲滴,山谷里的村落屋顶上覆着白雪,炊烟袅袅升起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。
曹钧宁停下脚步,看着眼前的景色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好看,”他说,“还是山上的风景好看。山下的雪都化得差不多了,到处泥泞,哪比得上这儿。”
严笙道站在他身侧,点了点头,说:“山上的雪干净,人要多看看山,看看水,心才能静下来。”
曹钧宁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江衡安站在稍远的地方,看着他们俩并肩而立的背影。
严笙道微微侧着头,似乎在说什么,曹钧宁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那画面和谐得很,和谐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。
不是嫉妒,不是怨恨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。就好像看着一个人明明在流血,却偏要笑着说没事。
他想,如果换成自己,站在曹钧宁身边的是师父,看着师父和别人说说笑笑,自己能像严笙道这样,笑得出来吗?
恐怕不能。
“走吧,”曹钧宁忽然说,“再往前走走,应该就到了。”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山路一转,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竹林。
那竹林不大,却长得极茂盛。
竹子高大挺拔,枝叶苍翠,竹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,绿白相间,煞是好看。
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,在地上落下一地碎金,风吹过时,竹叶沙沙作响,雪沫簌簌落下,像下了一场细雪。
竹林深处,隐约可见大大小小的墓碑,错落有致地立在雪地里。
有的墓碑高大些,有的矮小些,有的新些,有的旧些,每一座墓碑前都扫得干干净净,不见一根杂草。
竹林一角,有一座小小的佛龛。佛龛不大,只一人高,用青石砌成,顶上覆着青瓦,瓦上积着薄薄一层雪。
佛龛里头点着一盏长明灯,灯火微弱,却一直在燃着,映出里头供奉的牌位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。
曹钧宁站在竹林边上,看着那些墓碑,看着那座佛龛,看着那盏长明灯,久久没有说话。
严笙道也安静下来,站在他身侧,不再说话。
那些墓碑,那些牌位,都是栖凤山历代僧人的归宿,也是那些像空悟一样,从这里走出去,再也没能回来的人的最后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