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传言曹钧宁为江湖人所不耻后,幽水堂尝试拉拢他,不知道怎么惹到了曹钧宁,堂主与左右护法都被曹钧宁杀了,现在已经不成气候了。”
严笙道叹了口气:“怪不得伤了这么重……”
“我给他上药,用的是一种慢药,药性温和,不刺激伤口,但是好得慢。我跟他说,多修养一阵,秋天能好。他说好。”
江衡安听着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严笙道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结果第三天夜里,我起来给他换药,发现他把伤口全划破了。”
江衡安愣住了。
“他自己划的,”严笙道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把结痂的地方划开,把流脓的地方挤干净,弄得满床都是血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,不揭旧伤疤,就好不了。”
江衡安站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,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。
他看着严笙道,看着那张温润的脸上淡淡的笑容,看着那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——那东西他认得,是心疼,是不忍,是无可奈何。
“我那时候心疼得要命,”严笙道说,声音轻轻的,“我跟他说,没必要如此急迫,时间可以治愈一切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看向江衡安。
“他说,有些伤,时间治不好。”
江衡安对上他的目光,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,深不见底,却映出他的影子。
竹林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温泉水的声音,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。
严笙道坐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,走到那几株断掉的树苗跟前,蹲下身,把那些断枝一根一根捡起来,拢在一起。
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江衡安看着他的动作,忍不住开口:“你做什么?”
严笙道没有抬头,只是说:“收起来。”
“收了做什么?”
严笙道顿了顿,抬起头,看向他。那张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却让江衡安觉得刺眼。
“做个念想。”他说。
江衡安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——”
他想说什么,却被严笙道打断了。
“江公子,”严笙道说,声音温温润润的,像这温泉里的水,“你刚才问我笑什么,我还没回答完。”
江衡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严笙道站起身,手里捧着那一把断枝,走到他跟前,站定。
“我笑的是,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你是个很温柔的人。”
“你刚才劈断这些桃树的时候,我愣住了。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。”他说着,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,“可后来我想明白了,你不是不讲道理,你是太讲道理了。”
江衡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每个人都懂大道理,”严笙道说,声音轻轻的,“有的人可以自己挣扎着出来,有的人需要别人拉一把。江公子,谢谢你愿意拉我,我很感激。”
他顿了顿,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些断枝,看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来。
“可也许我就是很难出来,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直到曹叔找到江前辈,或者随江前辈离世那一天吧。”
江衡安看着他,看着那张温润的脸,看着那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——那东西他太熟悉了,熟悉得像是照镜子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他看着严笙道,看着那张脸上的笑,看着那笑里藏着的苦涩,看着那苦涩里藏着的执着。
原来我们都是明知道前面是死路,还要往前走的人。
“严笙道。”
严笙道回过头来,看着他。
江衡安走到他跟前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我不是想伤你。”
这话说得生硬,生硬得不像道歉。可这是他能说出的最软的话了。
严笙道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温温润润的,“说来有些莫名,你这行为大概很多人都不理解,而我却都很熟悉,也许你我缘分不浅。”
江衡安看着他,看着那张脸上的笑,忽然觉得这笑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严笙道看着他这副样子,忽然伸出手,把那截断掉的枝桠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,”他说,“做个见证。”
江衡安愣住了,低头看着手里那截断枝。那断枝只有手指长,切口平整,嫩绿的叶子还带着露水,小小的花苞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“见证什么?”
严笙道笑了笑,转过身去。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轻轻的,像这竹林里的风。
“见证你拉过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