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江远之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折腾。
曹钧宁被他吵得也睡不着,索性一骨碌坐起身,凑到他跟前:“怎么了怎么了?翻来覆去的,睡不着?”
江远之躺在干草上,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窗户,外头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落下一小块白。
“我想喝酒。”
曹钧宁眼睛一下子亮了,拍着大腿道:“我也想!不光想喝酒,我还想吃肉!”
江远之转过头,看着他雀跃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曹钧宁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瞪得溜圆,凑过去小声问:“走?往哪儿走?溜的出去?”
江远之坐起身来,看着他,眨了眨眼。
曹钧宁瞬间笑开了花,拍着江远之的肩膀:“好样的远之!我就知道你有办法!”
江远之走过来,看了看那扇门,又看了看门框,神秘地笑了笑。他走到墙角,蹲下身,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阵。
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他用力一推,那块石头竟然被推了进去,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。
曹钧宁一下子凑过去,蹲在洞口边探头探脑,眼睛里满是惊喜:“哇!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也太厉害了吧!”
江远之回过头,看着他一脸崇拜的样子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曹钧宁走过去,蹲下身,看着那个洞口。洞口不大,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过去。里头黑洞洞的,看不清有多深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洞?”他问。
江远之眨了眨眼:“白天空悟来送饭的时候,我听见外头有风声。这牢房四面都是墙,哪儿来的风?肯定是有地方通着外头。”
曹钧宁拍手笑道:“远之你真聪明!”
洞里头很窄,只能爬着走。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头忽然亮了起来。江远之加快速度爬过去,钻出洞口,站起身来。
曹钧宁跟着钻出来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树林里。月光从枝叶间洒下来,在地上落下一地碎银。远处传来流水声。
江远之站在他跟前,拍了拍身上的土,又帮他拍了拍。
“走,”他眼睛亮得很,“找酒喝去。”
“走!”曹钧宁立马应着,拉着江远之的手腕就往山下跑。
两个人下了山,摸到山脚下一个小镇上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街。街上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灯笼,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。
有一家小酒馆还开着门,里头传出说话声和笑声,混着酒香和肉香。
江远之推门进去,曹钧宁紧随其后。酒馆里人不多了,只有两三桌客人。
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,曹钧宁立马挥手招呼店家:“店家店家!快来!八壶酒,十斤好肉,越快越好!”
店家应了一声:“这么多,二位能吃完么……”
曹钧宁看着隔壁桌的肘子,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撂给店家:“废什么话!钱不少你的!”
不一会店家就上齐了,满满的摆了一桌子。
曹钧宁立马抓起一块酱肉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喊:“好吃好吃!远之你快吃,别客气!”说着又往江远之碗里夹了一大块肉。
直到实在塞不下了,俩人才慢慢悠悠从店家出来。曹钧宁揉着圆滚滚的肚子,打了个饱嗝,一脸满足。
江远之走在前头,脚步有些踉跄。他喝得不少,那张脸被酒意染得微微发红,眼睛却亮得很。
“江远之……”
“怎,嗝,怎么了?”
“你怎么有五个头……”
“……你也有十八条腿……”
两个人摸黑上了山,酒意上涌,手脚都不听使唤,哪里还有本事穿过那片树林找到那个洞口。
江远之脚步一软,倒在路边上,闭上眼睛。
曹钧宁也跟着倒在他旁边,伸手拽了拽江远之的衣袖,嘟囔着:“远之……别……”说着说着,也歪着头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老高了。他俩不知道怎么的,又回到了牢房里。
空悟来送饭,放下食盒就跑,跑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看了他们一眼。
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笑意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江远之捂着头坐起身来,只感觉天旋地转。
“空悟小师父,你笑什么?”
空悟低着头,不说话,只是从身后摸出两样东西,放在地上。然后转身就跑。
江远之走过去,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地上放着两把剑——一把是他的,一把是曹钧宁的。
曹钧宁迷迷糊糊从草垫子上爬起来,揉着眼睛凑过去,一看见江远之手里的剑,立马精神了些:“远之?你去偷剑了?也不叫上我!”
“是空悟师父送来的,应该是师太还给我们了。”
江远之看了眼被堵好的墙角,微微笑了笑。
说不定从他们被关进来的第一天,师太就知道这牢房里有个洞。
……
曹钧宁醒来的时候,只觉得浑身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,每一寸肌肤都被冰凉的湿意包裹着。
不是汗,是药水。贴身的中衣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,外头的棉袍也洇透了,沉甸甸地压在身上。
他躺在屋子中央的一张矮榻上,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,褥子也湿透了。
榻边围着七八个熏炉,热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,烤得他脸颊发烫,可身子还是冷,冷得像浸在冰窖里。
静籁师太坐在榻边,双目微阖,嘴唇轻翕,诵念着经文,声线低缓绵长,如古寺晨钟,轻叩心门。
过了许久,静籁师太才收了声,缓缓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那目光依旧淡淡的,只是如实地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