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钧宁推开柴扉,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雪后的冷冽扑面而来。
药圃不大,收拾得极齐整。畦垄笔直,垄间不见一根杂草,积雪被扫到角落里堆着,露出下面湿润的黑土。
几畦耐寒的药材还绿着,叶子肥厚,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圃中有个老和尚弯着腰,正用竹签拨开一株药材根部的土,动作极轻极慢。旁边蹲着个小沙弥,捧着一只竹篓,冻得鼻头通红,眼睛却亮晶晶的,一错不错地盯着老和尚的手。
曹钧宁站在柴扉外头,没有出声。
老和尚拨开土,看了看根须,点了点头,又仔细把土培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泥,这才直起腰来。
“施主,进来吧。”老和尚开口,声音温润平和,像山涧的清泉。
曹钧宁推开柴扉,走了进去。
小沙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老和尚接过他手里的竹篓,递给旁边另一个僧人,摆了摆手:“去吧,带你师弟去把后头的垄翻了,心要静,手要轻。”
小沙弥应了一声,跟着那僧人走了。
药圃里只剩下曹钧宁和静籁师太两个人。
师太年约五十,容貌端方,眉目间不见多少悲喜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手腕,肤色白净,指节分明。
她没有看曹钧宁,径自走到畦边的石凳上坐下,那石凳被岁月磨得光滑,上面还沾着几点雪沫。
她拿起石桌上的粗陶碗,提起山泉陶罐,缓缓倒了一碗清水,而后将碗轻轻推到曹钧宁面前,只道:“坐。”
曹钧宁连忙上前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:“多谢静籁师太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,带着山泉的清冽,咽下去时喉咙微微发紧。
静籁师太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曹钧宁身上,依旧淡淡的,仿佛在看一株生了病的药材,不苛责,不怜悯,只如实观照。
“笙道已将施主的情况告知老尼,”她缓缓开口,“毒入心肺,蚀骨侵脉,施主能活到今日,全凭一身深厚内力支撑,已是万幸。”
曹钧宁放下碗,没有说话。
静籁师太顿了顿,又说道:“佛法云,万物有灵,皆可救赎。施主之毒,治是能治,只是需闯过鬼门关,九死一生。”她的语气平淡,没有夸大,也没有安慰,只是如实告知。
曹钧宁抬起头,看着她:“九死一生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。
静籁师太点了点头。
曹钧宁沉默了许久,缓缓垂眸,看着石桌上的水渍,忽然轻声说道:“师太,江远之死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。
他直直地看着静籁师太,“他死了,我一个人活着,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静籁师太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施主若是来求死,”她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,“不必浪费老尼的药材,也不必来此叨扰。”
曹钧宁愣了一下。
静籁师太站起身,走到一畦药材边上,蹲下身,拨开一片叶子,看了看下面的土。那动作极轻极慢。
“佛祖成其所好。”她说,头也不回,“你的心愿若是求死,就不必来了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静籁师太没有回头。
曹钧宁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,许久才缓缓开口:“师太明鉴,远之有一个徒弟,性子鲁莽,行事冲动,无人教导,恐难成器。我想教导他一些东西,最好能把我的剑法传给他。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,再了此残生,也无憾了。”
静籁师太终于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依旧没有多少悲喜,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既然如此,”她说,走回石凳边坐下,“治疗九死一生。你若求生,自救为重。”
曹钧宁看着静籁师太,看着她那张端方的脸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她是在点他的求生欲。
静籁师太不再多言,站起身,走到药圃角落的一间小屋前,轻轻推开木门,走了进去。
曹钧宁连忙跟上,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。
屋子里不大,收拾得干净整齐。靠墙一张矮几,上头摆着几只粗陶碗、一盏油灯、几本翻旧了的医书。
墙角立着一只药柜,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纸条。
静籁师太打开一只抽屉,从里头抓出一把干枯的根茎,放在鼻端闻了闻,又放回去,换了另一只抽屉。
她动作从容,每一味药材都抓得精准,眼神专注而虔诚。
片刻后,她抓了七八味药材,仔细配成一剂,用粗纸包好,转身出门递给小沙弥。
“拿去给笙道,”她叮嘱道,“按老尼教的法子煎制,火候要匀,时辰要准,不可有半分差错,煎好后端来此处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小沙弥恭敬地接过药包,躬身行礼后匆匆离去。
静籁师太又打开另一只抽屉,取出一只青瓷瓶,放在他手边。“这里头是三粒丹药,第一粒现在吃,吃完后一个时辰内不能动。第二粒明日卯时吃,第三粒后日亥时吃。”
曹钧宁点了点头,拿起瓷瓶,倒出一粒丹药来。
丹药只有小指尖大小,通体漆黑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香,带着几分辛辣、清苦,还有一点说不出的腥甜。
他把丹药送进嘴里,咽了下去。
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是吞下了一团火。那火越烧越旺,从胃里蔓延开来,烧过五脏六腑,烧过四肢百骸,烧得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曹钧宁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地坐着。
静籁师太站在他跟前,低头看着他。那张端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躺下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