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籁师太在他身侧坐下，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，展开来，里头是一排银针。那针极细极长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。

她取出一根银针，指尖轻轻捻着，目光专注地看着曹钧宁的胸口。

“待会儿施针，会有剧痛，施主需守住心神，不可慌乱，不可抗拒。倘若困了，便睡，不必强撑。”

曹钧宁嗯了一声，闭上眼睛。

第一根针刺进胸口的时候，他浑身一震，咬紧了牙关。那疼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刺进骨头里，在骨髓里搅动。

他想动，却动不了——浑身上下像是被什么定住了，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。

静籁师太一根一根地刺下去，每一针都像在他心口剜一刀。

曹钧宁闭着眼睛，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，嘴唇咬得发白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“会有些酸胀。”她说，“明日卯时之前，不能动。”

曹钧宁没有应声，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，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，脸上的汗珠渐渐止住，那份深入骨髓的剧痛，也渐渐被酸胀感取代。

那张脸上依旧带着几分苍白，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血色，眼底的阴霾也似乎散去了一丝，整个人的气息变得平和了许多。

渐渐的他睡着了，睡得很沉。

或许是连日来的疲惫与痛苦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，或许是丹药与针力的作用让他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放松。

静籁师太低头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站起身来，走到门口，推开门。

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，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，簌簌地落在药圃里，落在那些耐寒的药材上。

远处传来几声钟响，悠远绵长，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。
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雪，那张端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神情。像是叹息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曹钧宁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不是这些年来的恍惚与错乱，而是很多很多年前——栖凤山，后山，牢房。

他正躺在一堆干草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混着干草的清香，还有一点不知道从哪里飘进来的烟火气。

“醒了？”声音从旁边传来，懒洋洋的，带着几分笑意。

曹钧宁猛地转过头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看见江远之正靠在墙边，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，手里捏着一根干草，正慢悠悠往他脸上戳。

他穿着一身粉衫，衣裳上沾了几根干草，头发也有些乱，却偏偏还是那副洒脱不羁的样子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。

“睡得像头猪，”江远之说，“外头敲钟都敲了三回了。”

曹钧宁没接话，却歪着头，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干草。

“发什么愣？”江远之拿干草又戳了戳他的脸颊，“饿了没有？该放饭了。”

曹钧宁突然伸手，一把攥住那根干草，指尖还轻轻挠了挠江远之的手背，看着他笑：“饿死我了！再不放饭，我就要啃干草垫肚子了！”

“饿成这样？那你还笑得出来？”江远之说着，抽回那根干草扔到一边，站起身来，“走，去看看今天有什么好吃的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伸手推了推那扇木门。木门纹丝不动。他又推了推，依旧纹丝不动。

他回过头，看着曹钧宁，眨了眨眼：“锁着。”

曹钧宁一骨碌坐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干草，凑到墙边挨着他，晃了晃腿：“锁着就锁着，急什么？等小沙弥来开门就是。”

江远之走回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叹了口气。“这小沙弥也真是的，每次来送饭都跟做贼似的，放下就跑，连句话都不说。我想打听打听外头的事都没处打听。”

曹钧宁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想打听什么？”

江远之想了想：“想知道这剑谱到底藏在哪儿。”

曹钧宁忍不住笑了：“你还惦记着那剑谱？有什么好的？我可是舍命陪君子，让我师父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！”

“怎么不惦记？”江远之理直气壮地说，“来都来了，关都关了，本来没那么想要，但是现在不把剑谱弄到手，这几天的牢不是白坐了……”

他没说完，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两个人同时抬起头，看向那扇木门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在门口停下来。然后是开锁的声音，吱呀一声，木门被推开了。

一个小沙弥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只食盒，低着头，眼睛看着地面。他把食盒放在地上，转身就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江远之叫住他。

小沙弥停下脚步，依旧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
江远之走到他跟前，蹲下来，仰着头看他。“小师父，你怎么称呼？”

小沙弥愣了一下，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“我……我叫……叫空悟。”

江远之忍不住笑了，曹钧宁也跟着凑过来，小声念了一遍：“空悟？好名字呀小师父。”

江远之从怀里掏了掏，掏出一块糖，递给他：“空字辈，小师父已经修行了一段时间了呀……”

他笑得灿烂，就算是在牢里也明媚的如同桃花。

空悟没敢要，仿佛给的不是糖，而是什么破戒的恐怖东西。

他转身就跑，跑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，看了江远之一眼，然后飞快地跑远了。

江远之看着空悟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，站起身，走回来，提起那只食盒，打开来看了看。

“馒头，咸菜，稀粥。好歹给壶米酒也行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