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施主醒了。”她说。
曹钧宁想应声,却发现嗓子干得像要冒烟。静籁师太站起身,倒了一碗水,端回来,递到他唇边。曹钧宁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“多谢师太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沙哑,却比方才清楚了些。
静籁师太把碗放回矮几上,走回来,在他身侧坐下。
“施主可知,这毒入身,已有七八年之久?”
曹钧宁愣了一下。七八年前,他不记得自己曾经与谁结下如此深仇大恨。
若是真有什么仇怨,以他当年的性子,怕是当场就报了。
倒也是个好消息,起码不是严忠明下的毒,严笙道不必自责了。
“老尼方才为施主诊脉,此毒虽缠久,却不难解。你若当时能寻个大夫好好调理,按时服药,戒绝发物,何至于落下这般病根。只是酒为发物,施主这些年来,怕是没少饮酒。”
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酒引毒发,”静籁师太说,“加之施主心脉受损,郁结于心,这才有今日之病。”
曹钧宁看着她:“请师太指点。”
“老尼再为施主施一次针,引施主内力走遍全身,将残余的毒气逼出来。只是这一次,会比方才更疼。施主需守住心神,不可慌乱。”
曹钧宁点了点头:“有劳师太。”
静籁师太取出一根银针,指尖轻轻捻着,目光专注地看着曹钧宁的胸口。
“莫要运功,待会儿施针之时,老尼会引导施主的内力,走遍全身经脉。施主只需放松心神,顺其自然便可。”
曹钧宁嗯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
下一秒,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口传来,曹钧宁浑身猛地一震,牙关咬紧,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那疼比上一次施针更甚,顺着经脉蔓延开来,每一寸都像被烈火灼烧。
“内力走少商。”静籁师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往手太阴肺经走。”
曹钧宁依言引动内力。那股热流从丹田升起,顺着经脉缓缓流动。
走到胸口的时候,忽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怎么也过不去。
曹钧宁咬紧牙关,额上的青筋暴起来,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。
“莫要强冲。”静籁师太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缓缓而行,如水穿石。”
曹钧宁深吸一口气,放松心神,让那股内力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那堵塞的地方渗透。
忽然,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开了,那股内力猛地冲了过去,顺着经脉往下走,走到手臂,走到手腕,走到指尖。
静籁师太继续施针,一根一根地刺下去,一处一处地引导他的内力。
那股热流走遍了全身的经脉,每走到一处,那一处就像是被火烤过似的,又疼又烫,可疼过之后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静籁师太终于开始一根一根地收针。
她的动作很轻很慢,每一根针拔出来的时候,都用指尖按一按那处的皮肤。
等所有针都拔完了,静籁师太才重新坐下,看着他。
“施主,这毒,想要根治,须得做到三件事。三年之内,不得饮酒。一年之内,不得动怒。半年之内,不得受伤。”
曹钧宁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半年足够了,我看远之的徒弟资质上佳,半年足可传他剑招。”
他一条都做不到,活不了这么长。
静籁师太看在眼里,却未点破,只是轻轻站起身,走到窗边,缓缓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天已经晴了,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
“施主不必悲观。”她说,“凡事不可强求,得失皆有定数,也许偏处,反倒能有所得。恰如十几年前,你们二人虽未得剑谱,剑法却因连日琢磨,自有进益,这便是因缘。”
曹钧宁愣了一下,他和江远之最终也没有偷到剑谱,但连日琢磨从静籁师太手下走招,确实进步不少,便诚心诚意道:“多谢前辈指点。”
静籁师太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曹钧宁躺在榻上,看着头顶的房梁,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怯生生的小沙弥——空悟。
那个给他们送饭的小和尚,每次来都低着头,眼睛看着地面,给他们送完饭转身就跑,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偷偷看他们一眼。
曹钧宁忍不住笑了笑。“师太,空悟小师父,如今可在山中修行?”
静籁师太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有些长,长得曹钧宁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。
“空悟,”静籁师太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却比方才轻了几分,“已经不在了。”
曹钧宁愣住了。
静籁师太看着窗外的雪,目光悠远。“当年你们走后,空悟时常想起你们,便动了世俗心,夜里常常对着你们曾经住过的屋子发呆。后来,他开始练剑。老尼没有拦他,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强求不得,他的心已经不在这古寺清灯里了。”
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十年前,北冥魔教来犯,残害百姓,江湖人士纷纷挺身而出。空悟得知消息后,便毅然下了山,奔赴战场。他参加了那一战,死在了战场上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粒落在枝桠上的轻响,也能听见曹钧宁沉重的呼吸声。
曹钧宁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低声念了一句:“阿弥陀佛。”
远之,你还记得你没送出去的糖么?
你不在了,他也不在了。
他想起梦里那个怯生生的小沙弥,想起他给他们送饭的样子,想起他偷偷看他们的眼神,想起他把剑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就跑的背影。
原来是江远之和曹钧宁勾动了出家人的凡心。
“师太,”曹钧宁说,声音有些发涩,“空悟小师父……葬在何处?”
静籁师太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就在后山,他已非是出家人,便留有墓碑,碑上只刻了‘空悟’二字,你可以找到。”
曹钧宁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