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又冷了几分。
柴火早就烧尽了,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,偶尔噼啪一声,溅起几粒火星,旋即熄灭。寒气从破屋涌进来,裹着雪后的清冽,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。
曹钧宁缩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,蜷成一团。
他烧得厉害。
从傍晚开始,那烧就起来了,起初只是身上发烫,后来烫得吓人,额头摸上去跟火炭似的。
他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却干裂得起了皮,呼吸又急又浅,喉咙里不时发出含糊的呓语。
江衡安坐在屋门的那块青石上,背对着他。
外头的月光很淡,照在雪地上,泛着冷幽幽的白。他盯着那片雪,盯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
身后又传来一声闷哼。
曹钧宁在翻身,动作很重,压到了肩上的伤口,疼得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。那声音沙哑,破碎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江衡安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又过了一会儿,曹钧宁开始说胡话。
“……远之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梦呓,可在这寂静的破屋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江衡安耳朵里。
“远之……别走……”
江衡安的背脊绷紧了一瞬。
“我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我真的……”
曹钧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是一个名字,有时候是几个听不清的字,有时候只是一声叹息,一声哽咽。
江衡安闭上眼睛。
可那些声音还是往他耳朵里钻,躲都躲不开。
他想起了另一间屋子,另一个夜晚。
那是七年前的事了。
那时候他刚被师父捡回去不久,瘦得跟根麻杆似的,只是一双大眼炯炯有神,浑身是伤,胆子也小,夜里睡觉都不敢闭眼,总怕一睁眼,又回到那个破庙里,又回到那群乞丐中间。
师父待他很好。
给他饭吃,给他衣穿,教他认字,教他练剑。
从来不骂他,从来不打他,有时候他做错了事,师父也只是看他一眼,淡淡笑着地说一句“下次注意”。
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,只能拼命练剑,拼命学认字,拼命把自己弄得有用一点,好让师父不把他赶走。
师父给他取名江衡安,意思是持守中正、安稳一生。
这是师父对他的期许,也许长大以后,他会娶个媳妇,一起侍奉师父到老……
那天他着了凉。
夜里烧起来了,烧得比曹钧宁现在还厉害。
他缩在床上,浑身发抖,又冷又热,脑袋昏昏沉沉的,什么都想不清楚,只知道难受,难受得想哭,可他不敢哭。
他怕吵醒师父。
师父就睡在他隔壁,隔着一堵薄薄的墙。他听见师父翻身的声音,听见师父咳嗽了一声,然后——门开了。
师父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他装睡,闭着眼睛,可眼皮底下眼珠在转,睫毛在抖,师父肯定看出来了。可师父没戳穿他,只是在他床边坐下,把水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
然后,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他额头上。
那只手很轻,很软,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,轻轻地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,像是在试他的温度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丝丝凉意让他陷入混沌舒适的沉眠,那种安稳的,温柔的感觉如同温水包裹住他。
他做了个梦,梦里师父就坐在竹屋前品茶,笑看着他练剑,然后说“以后衡安来弗照师父”。
梦里的江远之与现实没有任何区别,但梦里的江衡安心思忽然变了。
江衡安从梦中惊醒,前额上的布还是凉凉的,师父一直守在他身边。
能守一辈子就好了,他也不要娶媳妇了。
然后师父从屋外端着新一盆水近来,江衡安又装睡去。
臆想中温柔的手没有再伸向额头,而是移到了他的脸上。
师父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眼,划过他的鼻梁,划过他的脸颊。
那动作太轻了,轻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他不敢动,不敢睁眼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他听见师父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衡安……”
那声音太轻了,轻得像是叹息,像是梦话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带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江衡安不知道江远之的意思,可那时候起,他心里装下了一个人。
那一夜之后,他看师父的眼神就不一样了。
他开始注意师父的一举一动,注意师父的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话。
他开始期待师父多看他一眼,多跟他说一句话,多在他身边待一会儿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
他只是觉得,师父对他好,他也想对师父好。师父教他练剑,他就拼命练,练到手上全是血泡也不停。师父夸他一句,他能高兴好几天。
师父偶尔拍拍他的肩膀,他能回味一整个晚上。
直到那个春天。
桃花开了。
师父每年春天都会去后山,去那片野桃林,一去就是一整天。
那天师父穿了一件粉色的袍子,衬得整个人清俊极了。他跟在师父身后,踩着落花,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粉色的雾里。
师父站在一棵老桃树下,看着满树的花,看了很久。
他站在一旁,看着师父。
阳光从花间漏下来,落在师父身上,落在师父的眉眼上,落在师父微微抿着的嘴角上。师父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的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
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天晚上师父喝醉了。
不是那种大醉,是那种微醺的、带着点笑意的醉。
师父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,嘴角弯着,眼神很软,软得像春天的水。
他去收拾酒坛子。
师父的屋子他进过很多次,可这次不一样。这次师父在,看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,眼神跟着他,看得他浑身不自在,又忍不住心里高兴。
他抱起酒坛,正要转身,忽然听见师父叫了一声。
“钧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