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十二岁那年,摔了一个牛角杯,饿了两三天没东西吃,自己找了个偏僻的河沟想捞点什么吃,结果冻晕过去了。”
曹钧宁听的十分紧张,连不甚舒适的床铺都忘了。
“可巧那天有个正道大侠带人去了那边,解救因打草谷被抓去的边民。”
他说着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大侠遇到了我,把我带回了汉人城池……”
“可我娘还在那边。”
曹钧宁屏住呼吸。
“大侠不让我去。他说那边危险,说蛮族会报复。可我半夜偷偷跑了出去,走了两天两夜,找到那个营帐。”
月光下,江远之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看见我娘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被串在木桩上。从下头穿进去,从肩膀穿出来。血早就流干了,人已经硬了。”
曹钧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想安慰他,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,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。
他十六年的人生里,从没听过这样的事,从没见过这样的绝望,从没体会过这样的痛苦。
江远之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他眼睛里,那里头没有泪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很空的东西。
“蛮族认为是我帮大侠带的路,认为是我害那些被抓的人被救走。他们找不到我,就拿我娘撒气。”
他说完,又转回头去,看着屋顶那个破洞。
“大侠追来了,他看着我,什么也没说,把我抱起来,带走了。”
曹钧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十六年的人生里,从没听过这样的事。
他想说“对不起”,可又觉得这三个字没什么缘故,又轻得像是扔进深潭里的小石子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,带着一丝哽咽,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被子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后来我跟大侠说要学武功。他不教。他说我学武是为了报仇,不是为了扶危济困。他不教给我这样的人。”
江远之说,语气里没有怨怼,只是在陈述一件发生过的事。
“我就偷他的书看。那些字我大多不认识,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查,一个字一个字地记。有时候查到了,翻过页又忘了,就再查一遍。查了三个月,终于能把一本书从头到尾读下来了。”
曹钧宁听着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认字的事。
师兄拿着书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,他坐不住,一会儿要喝水,一会儿要撒尿,一会儿又问师父能不能明天再学。
“后来大侠发现我在偷学。”江远之说,“他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第二天,他开始教我认字,教我武功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曹钧宁问,“那个大侠呢?”
“死了。”江远之说,“三年前,病死的。说来遗憾,我只知道他姓张,叫他一声张叔,给他立碑的时候,连个名字都写不出来。”
曹钧宁沉默了。
江远之轻松地笑了笑:“别这么难过嘛,张大侠有那么多,但他是我独一无二的张叔,还能烧错纸么?”
曹钧宁想安慰他几句,只软软地说了几句“我也没有爹娘……”之类的话,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,反而比江远之更难过起来。
他从小就没爹娘照顾,可碧莹阁的师兄,师父,每一个都待他极好的……
江远之却没有。
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道窄窄的空隙上。
过了很久,曹钧宁开口。
“你那个……他们打你,疼不疼啊?”
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这个。
江远之噗嗤一笑,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闷,他转过头,看着曹钧宁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那双还带着泪痕的桃花眼,语气带着几分调侃:“练武之人还能没点伤么,难道你就浑身上下白玉似的没点什么疤痕?练剑的时候,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,这点伤,不算什么。”
他把袖子撸上去,把小臂伸到曹钧宁面前。
月光照在那上面,照出一道一道的疤痕。有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,有的还留着浅浅的白印。
横的,竖的,长的,短的,密密麻麻,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抽出来的。
“鞭子抽的。”江远之说,“小时候干活,干不好就挨抽。有时候是因为捡的牛粪不够多,有时候只是因为主人家心情不好,随手就是一鞭子。那时候年纪小,皮肤嫩,一抽就是一道血痕,久而久之,就留下了这些疤痕。”
曹钧宁看着那些疤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。
那皮肤凉凉的,带着夜晚的寒气。那些疤痕摸上去有点硬,和旁边的地方不一样。
江远之没有躲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曹钧宁,看着他笨拙地、小心翼翼地,用指腹划过那一道一道的痕迹。
“疼吗?”曹钧宁问。
“那时候疼。”江远之说,“现在不疼了。”
曹钧宁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那张年轻的脸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可曹钧宁忽然觉得,这张脸下面,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。
“江远之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