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钧宁十六岁那年的春天,是他第一次独自下山。
他生得极为俊秀,最招人的便是一双桃花眼,笑时眼尾弯成浅浅的弧,自带几分少年人的娇憨与灵动。
偏生他性子带着几分被宠坏的傲气,叫人忘了他也是个少年侠客,该闯一闯自己的名声了。
临行前师父站在碧莹阁门口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只说了一句话:“江湖上的人,不都像阁里这么惯着你。”
曹钧宁当时没太当回事。
他从小到大,还没遇见过什么真正的不顺。碧莹阁的小师弟,师父的得意门生——他觉得自己挺厉害的,挺够用的。
现在他站在这个山谷里,面对着眼前这个人,忽然有点不那么确定了。
眼前的人,像是桃花成了精。
江远之很年轻,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,身形比曹钧宁略高些,肩背挺拔如松,哪怕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,也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舒展。
他穿了一件极为惹眼的粉衣,领口和袖口磨得有些发白,却洗得干干净净,衬得他肤色愈发清透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。
他眉目清俊,眉峰利落,眼窝略深,一双眼睛沉得像深秋的寒潭,藏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却又偏偏在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冲淡了眼底的沉郁,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两人在桃花树下的相遇就像那些真正的江湖侠客,以剑会友,只是多了些春意。
他们抬手、出剑,动作干脆利落,剑光如练,破空而去,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,桃花瓣被剑气震得纷纷飘落。
片刻后,两人同时收剑。江远之抬手拂去肩上的桃花瓣,点了点头,声音清润,像山涧的流水:“不错。”
曹钧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地等着他夸。
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剑法发挥得很好,既有师父教的规矩章法,又有自己少年人的灵动,想来定能得到眼前这人的盛赞。
但江远之只是笑了笑说:“不过还差点意思。”
曹钧宁的脸一下子拉下来:“差什么?”
“差火候。”那人说,“你这剑使得太规矩了,一板一眼的,像是照着字帖临摹的字。好看是好看,可少了点自己的东西。”
曹钧宁不服气:“我才十六,你多大?”
“十九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!”曹钧宁理直气壮,“我比你小三岁呢,等我到你那个年纪,肯定比你强。”
那人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,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别的人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那我等着。”
曹钧宁本来想走的。
他还有路要赶,有江湖要闯,没工夫跟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瞎耗。
可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了。
那人没有留他,反而自顾自地练起剑来。
他没有再用刚才与曹钧宁对练时的招式,动作放缓了些,剑光一起一落,带着风声,带着桃枝的影子,每一剑都舒展自然,浑然天成,仿佛他与这桃林、这春风、这漫天桃花都融在了一起。
粉衣飘动,剑光流转,桃花瓣在他身边飞舞,美得像一幅画,一下一下地落进曹钧宁的眼睛里,让他挪不开脚步。
曹钧宁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走回去。
“你那个剑,”他说,“最后一式再给我看看。”
江远之停下动作,收了剑,回头看他,嘴角弯了弯,眼底满是笑意,故意逗他:“不是要走吗?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看看怎么了?”曹钧宁的脸微微泛红,避开他的目光,那双桃花眼也染上了几分羞赧,却依旧硬着头皮,“我看两眼又不碍什么事,你到底给不给看?”
江远之没再说什么,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格外有趣,那双桃花眼晴时灵动,恼时凌厉,羞时泛红,像藏着一汪春水,让人忍不住想逗弄。
他点了点头,当真把那最后一式又使了一遍。
这一回,曹钧宁看得更仔细。他看见那人出剑时手腕有一个极细微的翻转,看见他收剑时剑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,看见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像是和剑融成了一体。
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这人……好像真的比他厉害。
不是那种多练几年就能追上的厉害,是那种……天生的、浑然天成的厉害。
曹钧宁皱起眉头,使劲把这念头甩出去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江远之。”那人说,“江湖散人,无门无派。”
曹钧宁有点不信:“无门无派?那你剑法跟谁学的?”
“跟很多人学的。”江远之说,“看别人练,记住了,自己琢磨;挨了打,记住了,下次不犯;走了弯路,记住了,绕开走。”
曹钧宁听着,觉得他和师兄不一样。
“我叫曹钧宁。”他说,“碧莹阁出身。”
江远之点了点头,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曹钧宁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他想听的那句话——比如“原来是碧莹阁的高徒”,或者“久仰久仰”之类的。
他有点失望。
“你知道碧莹阁吗?”他忍不住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