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。”江远之说,他抬手拂去发间的桃花瓣,语气依旧平淡,“碧莹阁阁主孔维东,是当今孤云剑派掌门的师弟。十七年前,他们兄弟俩一起组建正道联盟,剿灭了北冥魔教,那场大战,轰动了整个江湖。”
曹钧宁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“江湖上谁不知道这事?”江远之说,“那场大战,死了很多人,也活下来很多人。活下来的人里,有的成了大侠,有的成了阁主,有的什么都不成了,就到处讲当年的故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也带着点向往,似乎也想过一把故事主角的瘾。
那天晚上,曹钧宁没走成。
江远之在山谷里有个歇脚的地方——一间破破烂烂的小木屋,也不知道是谁盖的,木质的门板已经有些腐朽,关不严实,风一吹就吱呀作响,屋顶还漏着几个洞,能看见头顶的星空。
江远之就在里头住了下来,灶台是现垒的,床是几块木板拼的,被褥薄得跟纸似的。
曹钧宁站在门口,看着那床薄被,皱起眉头。
“你就睡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冷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江远之说,“比这更冷的地方都睡过。”
曹钧宁想问他什么叫“更冷的地方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故事,可那些故事好像都被他藏起来了,藏在那种淡淡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笑里。
“我陪你住一晚上。”曹钧宁说,“明天再走。”
江远之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赶路了?”
“天色都暗了,也…不差这一天。”
江远之没再说什么,只是从角落里翻出一床更薄的被子,扔给曹钧宁。
“将就一晚。”
曹钧宁接过被子,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,还有一点晒过太阳的味道。
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这人好像……挺孤单的。
夜里,两个人并排躺在木板上,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几缕月光,落在江远之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。
曹钧宁睡不着。
“江远之,”他小声叫,“你睡着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那你给我讲讲你的事呗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什么好讲的。”
“怎么会没什么好讲的?”曹钧宁翻了个身,面朝着他,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,满是期待,“你一个人,无门无派,剑法还这么好,肯定有很多故事。”
江远之没有回答。
曹钧宁以为他不愿意说,正要放弃,却听见他开口了。
“你真想听?”江远之终于睁开了眼睛,转头看向他,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那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很空的东西,像是一片荒芜的戈壁,没有一丝生机。
“想,这床太硬了,我睡不着,我想听故事。”
江远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我是北方长大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远很远的事,“那边天冷,一年里有大半年都是冬天。草原上风大,刮起来的时候能把人吹跑。”
曹钧宁静静地听着。
“我娘是汉人,被掳去的。我爹是谁我也不知道,大概是某个蛮族汉子吧,喝完酒回来的事,第二天就忘了的那种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“我小时候跟着我娘做苦工。给人家放羊、捡牛粪,什么活都干。有时候干得好,主人家赏一口吃的;干得不好,挨一顿打,就什么也没有了,只能饿着肚子睡觉,夜里冻得缩成一团,连哭都不敢哭,怕被主人家听见,又要挨打。”
曹钧宁听着,心里有点堵。他从小在碧莹阁长大,师父待他如子,师兄也都让着他。
他挨过的最大的苦,就是练剑练得手磨出了茧子,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握不稳,师父还会心疼地给他上药,师兄会给他端来温热的汤药。
他从未饿过肚子,从未挨过打,从未体会过那种寄人篱下、朝不保夕的日子。
“可我小时候就机灵。”江远之说,声音里的笑意深了些,眼底的空茫也淡了一点,“挨了打知道躲,知道下次不犯同样的错;主人家心情不好的时候,我就躲得远远的,不惹他们生气;有时候,我会偷偷给放羊的老人捶捶背,陪他说说话,他就会偷偷给我一块饼,那是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事。慢慢的,我就不怎么挨打了,也能勉强填饱肚子了。”
曹钧宁忍不住问:“那你……你娘呢?”
江远之沉默了一下。
“她后来死了。”
曹钧宁心里一紧。
“怎么死的?”
江远之没有立刻回答。空气里又恢复了沉默,只剩下风吹过木屋的声音,还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。月光依旧温柔,可落在身上,却觉得格外寒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