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手修罗的剑法是真好。
即使受了伤,即使发着烧,那一剑刺出来,依然凌厉得惊人。
剑光如雪,破空而来,带着凛冽的杀气,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住,只停在江衡安面前三寸。
“怎么样?”曹钧宁笑着问,“这一招是我自己琢磨的,叫‘雪满天山’。你看这起手,这收势,是不是比你那‘雪落无痕’还要厉害几分?”
江衡安没有说话,拔出剑,架开他的剑。
曹钧宁眼睛一亮。
“好!再来!”
第二剑刺来,更快,更狠。
江衡安勉力挡下,虎口一震,险些握不住剑。
他心里一惊。
他知道曹钧宁是武林第一高手,可没想到差距这么大。
即使是这样的曹钧宁——疯疯癫癫、受伤发烧、神志不清——他依然完全不是对手。
第三剑,第四剑,第五剑……
不过七八招,江衡安就已经招架不住了。他气喘吁吁,额上沁出冷汗,剑法越来越乱,破绽越来越多。
可曹钧宁的剑却越来越慢。
他看着江衡安,眉头皱了起来,眼神里带着困惑,带着担忧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。
“远之?”他收了剑,走近几步,“你怎么了?”
江衡安喘着气,没有说话。
曹钧宁看着他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忽然脸色大变。
“你受伤了?”他问,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是不是受伤了?不然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么弱?”
“弱”这个字落在江衡安耳朵里,刺得他脸色一红一白。
他想开口解释,想说我不是江远之,我是江衡安,你也不是十几岁的你。可那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曹钧宁那张满是担忧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真真切切的心疼,忽然有些烦躁。
你待师父那么好,连他剑招退步了都认得出来,为何当初就没有注意到师父的不舍和决绝!
曹钧宁见他不说话,更急了。
他走上前,伸手就要去摸江衡安的脉。江衡安往后一躲,他却更快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两根手指按在他的脉门上。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脉象没什么问题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又抬起头看着江衡安,“那是怎么了?是不是不开心,外面是不是没有这么好?”
他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眼睛一亮。
“对了!”他说,“咱们把埋的酒挖出来喝吧!喝了就不会不开心啦!”
江衡安一愣。
曹钧宁已经放开他的手,转身往桃林深处走。
“我记得埋在这儿……不对,好像是那边……”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,脚步匆匆的,“当年咱们一起埋的,说好了五年之后再挖出来喝。可我等不及了,我现在就想喝……”
江衡安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五年之约。
他们约定了五年。
曹钧宁走到一棵老桃树前,忽然站住了。
“就是这儿!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兴奋,“你看这棵树,树皮上还有我刻的字呢!”
江衡安走近一看,果然。
那粗糙的树皮上,刻着几个字,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了,可仔细看,还能辨认出来——
“曹钧宁与江远之埋酒于此,五年后共饮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剑尖刻的,透着一股少年人的傻气。
曹钧宁蹲下来,开始用手扒土。
他扒得很急,指甲里塞满了泥,也不在乎。一边扒一边说:“你都不知道,这些年我想这酒想了多少回。有好几次我都想挖出来喝了,可又舍不得,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喝……”
他的手忽然顿住了。
指尖触到一个硬物。
是坛子。
他把土扒开,露出一个褐色的酒坛。坛子上封着泥,泥已经干了,裂开一道道细纹。
曹钧宁抱起那个坛子,脸上带着笑。
“找到了!”他说,抬起头看着江衡安,眼睛里亮晶晶的,“咱们现在就喝吧,不等那个五年了!反正咱们还有很多个五年,喝完了再埋新的,以后每年都埋一坛,每年都喝一坛……”
他说着,手已经去揭那封泥。
江衡安站在一旁,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封泥揭开。
曹钧宁往坛子里看了一眼。
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江衡安走近一步,也看见了。
坛子是空的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曹钧宁愣在那里,抱着那个坛子,一动不动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可眼神空了,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。
江衡安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
那些酒,早就被他自己喝掉了。
在他疯了的这些年里,在他等不到人回来的那些日日夜夜里,他挖出这坛酒,喝醉了,醒过来,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人。
然后他埋回去一个空坛子。
像埋一个谎。
像骗自己,那坛酒还在,那个约定还在,那个人还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