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蜿蜒,积雪渐薄。
曹钧宁走在前面,脚步比昨日稳了些,却仍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喘息。
江衡安跟在后头,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,目光落在前面那人的背上——衣袍上还洇着暗红色的血迹,是昨日那一剑留下的。
他没说话。曹钧宁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路,只有踩雪的咯吱声,和山风偶尔掠过的呜咽。
转过一个山坳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片山谷。
谷中的雪已经化了,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。
山谷四面环山,挡住了寒风,竟比外头暖和许多。而最让江衡安愣住的,是那满谷的桃树。
一眼望不到头的桃树,密密麻麻地立在那里,枝条光秃秃的,还没有开花。
曹钧宁站在谷口,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片桃林,眼神变得很远,像是透过这些光秃秃的枝条,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第一次见他,就是在这儿。”
江衡安没有说话,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桃花还没开,可他似乎已经看见了——看见满谷的粉霞,看见花瓣纷飞如雨,看见两个人影在花间交错,剑光与落花一起舞。
“那时候是春天。”曹钧宁往前走,脚步很慢,像是在丈量什么,“桃花开得正好,满山谷都是粉的,风一吹,花瓣落得跟下雪似的。你单看一片花瓣或是一朵,那粉的不算明艳,可一整个山谷都开遍,明晃晃的粉甚至能灼花人眼。”
他走到一棵桃树前,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,像是摸一个故人的脸。
“我那年十六岁,刚从师父那儿下山,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,见谁都不服。”他说着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路过这儿,看见桃花开得好,就进来练剑。练得正起劲呢,忽然——”
他顿了顿,手从树干上收回来,转过身,看向林间某处。
“他从那边走过来。”
江衡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仿佛也看见了——看见一个粉衣少年从桃林深处走来,衣袂被风吹起,肩上落了几片花瓣,眉眼带笑,懒洋洋的,像是刚从花间睡醒的狐狸。
“……他手里拿着一根桃枝,”曹钧宁继续说,声音变得更轻,更柔,“就那么随手折的,还带着几朵花。走过来,看了我一会儿,说:‘小兄弟,剑法不错,就是杀气太重。’”
江衡安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师父教他剑法的时候,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剑是用来护人的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你心里杀气太重,剑就浊了。”
那时候他不服气,问师父:“那您呢?您杀过人吗?”
师父没回答,只是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“我当时可不服气了。”曹钧宁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些涩,“我说你谁啊,管得着吗?他说,那你跟我打一架,打赢了我就闭嘴。我说行啊,打就打。”
他抬起手,虚虚地比划了一下,像是手里还握着剑。
“他就拿着那根桃枝跟我打。”
江衡安看着他比划的动作,忽然发现那起手式有些眼熟——像是师父教过他的某一招,又不太一样,剑尖微微低了几分。
“他剑法怪得很。”曹钧宁说,“跟中原的路数都不一样,诡诡谲谲的,一会儿快一会儿慢,摸不着规律。我那时候年轻气盛,越打越急,越急越乱,最后一剑刺出去,他轻轻一拨,我人就飞出去了,摔了个四仰八叉。”
他说着,脸上浮起一层恍惚的笑意。
“他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,拿那根桃枝戳了戳我的脸,说:‘服不服?’我说不服,他说那再打?我说打就打,爬起来又打。打了三回,摔了三回,摔得满身都是花瓣和泥。”
江衡安听着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师父教他剑法的时候,从来不跟他真打。
师父的剑总是点到即止,总是在他快要落败的时候就收了回去,从来不让他摔得那么狼狈。
可他总觉得师父是希望有一个,能滚在地上,让他开怀大笑的人的。
江衡安希望是自己,可惜不是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,声音有些干。
曹钧宁回过神,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后来?”他笑了笑,“后来我就不走了,赖在这儿,天天找他打架。他也不赶我,我来就打,打完了就一起喝酒。他带了一种酒,桃花酿,说是他自己酿的。我一喝就爱上了,缠着他教我怎么酿。”
他指了指山谷深处。
“那边有一间小木屋,是他那时候住的地方。屋子前头有一块大石头,我们经常坐在那上头喝酒,看桃花,看星星,摘桃子,看什么都看不够。”
江衡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隐约看见远处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,被荒草遮住了大半。
“后来呢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曹钧宁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空地,眼神忽然变得很远很远,远得像是穿透了十年光阴,看见了当年坐在石头上喝酒的两个少年。
江衡安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后来的事。后来师父走了,后来曹钧宁疯了,后来什么都变了。
可他想知道的是——为什么会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