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曹钧宁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,”曹钧宁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带你去看看那间屋子。”
他们穿过桃林。
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
桃花还没开,可江衡安已经能想象出花开时的样子——满谷的粉霞,花瓣纷飞如雨,落在那两个人肩上,落在他们发间,落在他们交错的剑光里。
师父每年春天都会去水榭的后山。
后山有一片野桃林,花开得晚,比别处要晚上半个月。师父总是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去,一去就是一整天,不让他跟着,也不说去做什么。
他有一次偷偷跟过去,看见师父一个人站在桃林里,看着满树的花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师父伸出手,折了一根桃枝,拿在手里,轻轻挥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然后师父站在那里,举着那根桃枝,忽然就不动了。
他躲在树后,看不清师父的表情,只看见师父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像是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师父把那根桃枝插在树下,转身走了。
他后来去看过那根桃枝。
朽枝而已。
“到了。”
曹钧宁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江衡安抬头,看见一间破败的木屋。
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梁。
墙壁上的木板有的翘了起来,有的已经掉了,露出黑洞洞的窟窿。门歪斜地挂着,风一吹,吱呀吱呀地响。
可屋子前头那块大石头还在。
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厉害,表面斑斑驳驳,长满了青苔。可石头上头却有一片地方是光滑的,像是被人坐过很多很多次,磨出来的。
曹钧宁走过去,在那石头上坐下。
他坐得很自然,像是坐了千百次,身体已经记住了那个位置,那个角度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石头光滑的那一块,动作很轻,很慢。
“我们经常坐这儿。”他说,“他坐这边,我坐那边。中间放一壶酒,两个碗。喝完了就躺下看星星,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第二天醒来,身上盖着他的外袍。”
他说着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他总说我睡觉不老实,踢他。我说你瞎说,我睡觉可老实了。他说那你自己看看,你脚都踹我腰上了。我低头一看,还真是。”
曹钧宁坐在石头上,看着那间破屋,看着那些斑驳的木板,看着满谷光秃秃的桃树,眼神越来越远。
“后来,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后来他说他要走了。我说去哪儿?他说去办一些事,办完了就回来。我说那我等你。他说钧宁,我这辈子没几个真心朋友,你算一个。将来无论发生什么,你信我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江衡安眯了眯眼睛,他知道,曹钧宁没有做到。
就在这时,曹钧宁忽然抬起头,看向他。
那眼神变了。
变得很亮,很软,像是看见了什么等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“远之?”他叫了一声。
江衡安的心一沉。
又来了。
曹钧宁从石头上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,朝他走过来。
他的眼神直直的,直直地看着江衡安,看得那么专注,那么深情,像是要把人看进心里去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抖,“你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晚?”
江衡安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不是——”
“来来来,”曹钧宁打断他,伸手去拉他的袖子,“咱们比一场!上次你走了之后,我练了好多新招,你来看看,看看有没有进步!”
他拉着江衡安往林间走,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受了伤还在发烧的人。
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脸上带着笑,像一个急于炫耀的孩子。
江衡安被他拉着,想抽回手,又不知为何没有抽。
他想,比就比吧。
刀剑无眼,曹钧宁自找的。
曹钧宁放开他,退后几步,拔出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