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钧宁的眼神忽然凝住了。
像是有一根针,猛地扎进他混沌的脑海,把那团迷雾扎出一个窟窿。
光从那窟窿里漏进来,照亮了一些东西——照亮了眼前这张脸。
太年轻了。
远之不会这么年轻。
远之离开之前的眉眼间总有化不开的倦意,像是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走了太久的路。
可眼前这个人,眉宇间的凌厉是刻意绷出来的,眼底的恨意是藏不住的,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,锋芒太露,还没学会收敛。
曹钧宁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。
“……你不是远之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,又像是早就知道,只是一直不肯承认。
江衡安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:“终于认出来了?”
曹钧宁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想要去碰他脸的姿势,悬在半空,慢慢落下来,落在自己膝上。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,那双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江衡安。”少年人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,“江远之的徒弟。”
曹钧宁猛地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,瞳孔剧烈地收缩,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。
江衡安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涌起一阵快意,又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。他等着曹钧宁问那句话——他知道曹钧宁会问。
果然。
“你师父……”曹钧宁的声音抖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在发颤,“你师父他……他在哪儿?”
江衡安垂下眼,声音平平的,没有起伏:“死了。”
两个字。
轻飘飘的两个字,落在山洞里,落在曹钧宁耳朵里,却像是炸开的一道惊雷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可是眼神空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,抽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没有哭出声。只是眼泪一直流,流得满脸都是。
江衡安看着他,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。
他刚见过曹钧宁笑,见过曹钧宁撒娇,见过曹钧宁像个孩子一样往他身边凑。
可曹钧宁这样像是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,像是一棵被雷劈中的树,从里到外都焦了,可还立着。
“你杀了我吧。”曹钧宁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抬起头看着江衡安,眼神里没有恨,没有怨,甚至没有痛苦——只有一片灰烬。
“你为你师父报仇,”他说,“杀了我吧。”
江衡安握着剑柄的手一紧。
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?
从他知道师父是被曹钧宁背叛的那天起,他就在等这一天。
他拔出剑。
剑光在山洞里一闪,照亮了曹钧宁的脸。那张脸上还挂着泪,可嘴角却带着一丝笑,像是终于等到了解脱。
“求之不得。”江衡安冷笑着说。
剑刺出去。
曹钧宁没有躲。他甚至没有眨眼,只是看着那柄剑刺过来,看着剑尖越来越近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可在剑尖即将刺入他咽喉的那一刻,曹钧宁忽然动了。
他的手抬起来,不是挡,而是轻轻一拨。
那动作极轻极快,像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,江衡安的剑就偏了三寸,擦着他的耳朵刺过去,刺空了。
江衡安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曹钧宁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烫得吓人,还在发着烧,可握着他的力道却稳得很。曹钧宁低着头,看着他的手,看着他的虎口,目光定定的。
“这一式‘雪落无痕’,”曹钧宁说,声音沙哑,“你师父起手时,剑尖要低三分。”
江衡安僵住了。
“是我给他改的招式。”曹钧宁继续说,拇指按在江衡安虎口的位置,“这儿,他有一个茧。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,可他握剑的位置和别人不一样,所以茧的位置也不一样。你的茧,和他的一样。”
江衡安猛地抽回手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
“别碰我!”他厉声道,眼底闪过厌恶。
曹钧宁没有动,只是抬起头看着他。那双眼睛还红着,可眼神清明了一些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江衡安被他看得心头火起。他想起师父受的苦,想起他刚才把自己当成师父撒娇的模样——恶心,真恶心。
他一剑刺出去。
这一次曹钧宁没有躲。
剑尖刺入肩胛,刺破皮肉,鲜血涌出来,顺着剑身往下淌。曹钧宁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,却没有倒下。
他低头看着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剑,看着血染红了衣襟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这一剑,”他说,“我欠远之的。”
江衡安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。
他想再用力,想把剑刺得更深,想看着这个人死在自己面前。可他的手不听使唤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怎么也使不出力。
师父提起曹钧宁的时候,语气总是淡淡的,好像只是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可师父的眼神会变,会变得很软,软得像春天的水。
师父从来不骂曹钧宁,从来不抱怨曹钧宁,只是偶尔会看着远处发呆,一看就是很久。
师父有一次喝醉了,说了句话。
“我不恨他。”江远之说,“他是被骗的,他只是没有信我……”
江衡安闭了闭眼。
他猛地拔出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