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愣住了。
师父靠在躺椅上,眼睛微微眯着,看着他的方向。可那眼神不对——不是在看他,是透过他,在看什么别的人。
“钧宁。”师父又叫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更软,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,“过来。”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师父见他不来,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朝他走过来。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轻得像是抚摸,软得像是叹息。
“钧宁,”师父说,嘴角弯着,眼神迷离,“好久不见……”
他的脑子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。
嗡嗡的,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,他忽然明白了。
为什么师父给他取名叫衡安。
钧宁,衡安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坛,看着坛口那一点月光,看着月光里自己模糊的影子。
他像吗?
像曹钧宁吗?
像那个让师父念念不忘的人吗?
他的眼眶忽然酸了。
师父的手还搭在他脸上,温热的,柔软的,带着酒气和桃花的香气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任由那只手摸着他的脸,摸着他的眉眼,摸着他的鼻梁。
他想躲开。
可他舍不得。
那是师父的手。师父难得这样亲近他。他舍不得。
师父酒意上来,摇摇晃晃地走回屋里,倒在床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
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抱着那个酒坛,站了很久很久。
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从树梢走到屋檐,从天中间走到快要落下去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师父心里有个人,那个人叫曹钧宁。
师父对自己好,照顾自己,教自己武功,或许也是因为那个人。
可他不在乎。
他告诉自己不在乎。
不管师父心里有谁,只要师父对他好就够了。只要师父还愿意看他一眼,还愿意摸摸他的头,还愿意叫他一声“衡安”,就够了。
可他很在乎。
第二天酒醒了,师父什么都不记得。
不记得叫过那个名字,不记得摸过他的脸,不记得那些让他心跳加速又心碎的话。师父只是像往常一样,看见他就露出一个笑,问他早饭想吃什么。
他看着那个笑,心里又酸又涩,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他只会生闷气,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和委屈都化为绷着的脸,向下的嘴角,不知道是生气给江远之看,还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哭出来。
江远之不知道少年的心事,只当他是别扭,温柔依旧。
教他练剑的时候,故意输给他,让他赢。然后拍着他的肩膀,笑着说:“不错,进步很快,再过几年师父就打不过你了。”
师父去后山给他采松花。
那松花长在悬崖边上,危险得很,可实在漂亮。
师父还给他买了一只小狗。
小小的,土黄色的,毛茸茸的一团,巴掌大,走路都摇摇晃晃的。师父把小东西捧到他面前,说:“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是不是没意思?给你找个伴。”
他接过那只小狗,小东西在他手心里舔了舔,痒痒的,暖暖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师父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师父只是笑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三月里的桃花。
他知道师父对他好。
可他不知道,师父对他好,是因为他是江衡安,还是因为他是那个像曹钧宁的人?
他不敢问。
他怕问了,答案不是他想听的。
后来他慢慢不去想那些了。
直到他真的遇到了曹钧宁。
看见这个让师父念念不忘的人,这个让师父醉后叫错名字的人,这个让师父透过他看了一辈子的人。
他恨曹钧宁。
无论他怎么做,无论他对师父多好,无论他多努力,他永远都只是曹钧宁的影子。
一个替身。
一个替代品。
一个师父用来怀念那个人的工具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曹钧宁,看着这个缩在干草堆上、发着高烧、嘴里还在叫师父名字的人,心里五味杂陈。
屋里里又传来一声呻吟。
曹钧宁翻了个身,脸朝着他这边。月光从窗口照进来,落在曹钧宁脸上,照出那张烧得通红的脸,照出那双紧闭的眼睛,照出干裂的嘴唇。
他看见曹钧宁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远之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江衡安坐在屋门口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落在曹钧宁脸上。
曹钧宁的眉头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睛。
他看见江衡安坐在旁边,愣了一会儿,然后扯出一个笑,笑得虚弱,笑得难看。
“你……给我喂药了?”
江衡安没说话,站起来,走到屋门口,背对着他。
曹钧宁看着他的背影,声音哑哑的:“多谢。”
江衡安冷笑了一声,似乎忽然有了一个恶毒的主意。
“哼,怕你死在师父的屋子里。”江衡安声音冷冷的,“有些回忆美好的过去罢了,师父成夜成夜的照顾年幼的我,给我念书,还会一遍遍叫我的名字,整晚都握住我的手。”
为了刺痛曹钧宁,江衡安把自己的心也剖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