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疏递出去之后,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是等。
等朝廷回复,等金军动向,等一切他们控制不了的事情落下来。
等了五天。
朝廷的回复没有来。
不是"不报"——不报好歹还有一个结果。
是连"收到"都没有回。
就像那封奏疏从河阳寄出去,走了四百里路,进了汴京城门,然后消失在了某个角落里,没有人看过,没有人在意。
清辞站在帐门口看着傍晚的天色,河面上的夕阳把水染得一片浑红,和六天前她和萧景琰、青黛一起坐在河边看到的那片夕阳一样。
一样的颜色,一样的河水声。
但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她回到帐中,李纲还在案前坐着。
他面前摊着那张河北地图,上面的标注已经被改过好几遍,朱笔、墨笔、黄签交错,像一张被反复修补的渔网——补了这里,漏了那里。
"李相公,"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,"有些话,我必须说。"
李纲抬起头看她,目光有些疲倦,但还是稳的。
"说。"
"朝廷不会给您节制权。奏疏石沉大海,就是答案。"她的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放得很稳。
"接下来,朝廷还会催您进兵。催得越急,越说明他们不在乎您赢不赢——赢了是他们的功劳,输了是您的罪名。他们要的不是太原解围,是一个交代。"
李纲听完,没有反驳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太原的位置,指尖停在那个小小的黑点上。
那个黑点代表的是一座城,城里有王禀和他最后的几千守军,有半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百姓,有一面还没有倒下的旗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"那您还要打吗?"
李纲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他的手很大,指节粗糙,是一双文臣不该有的手——这几天他亲自去看水寨、查器械、督粮草,没有一件事假手他人,手上多了好几道新的擦伤。
"太原,"他说,声音很慢,"如果太原真的没有救了,那我至少要让朝廷知道,不是太原守不住,是朝廷不让它被守住。"
清辞没有接话。
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——李纲已经在为失败之后做准备了。
不是准备怎么赢,而是准备怎么让"输"这件事的责任,落在该落的人头上。
"第二件事。"她继续说。
"说。"
"朝廷催兵的文书,如果来了——"她停了一下,"您不要立刻执行。拖一拖。哪怕拖三天。"
李纲看着她,目光里似乎有了些什么。
"拖三天,"清辞说,"够我把金军最新的布阵情报核实一遍。如果他们真的在南关设了口袋,三路分兵就是送死。这个情报我可以明着给您——”
“不是天机阁的,是斥候实勘的,萧景琰亲自去。有了这个依据,您可以名正言顺地改变进兵路线,至少保住中路主力。"
李纲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帐外的风声大了起来,帐布被吹得鼓荡,烛火晃了几下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——入夜了。
"好。"他终于说。
只一个字。
清辞站起来,对他抱了一下拳。
转身走到帐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李相公,"她说,"这一仗,没打就已经输了。"
李纲没有回答。
清辞掀帘出去。
帐外的夜色浓得像墨,黄河的水声在黑暗里轰鸣,像一头沉睡的兽的呼吸。
她在风里站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,然后往萧景琰的帐子走去。
——
萧景琰还没睡。
他坐在行军铺上擦刀,刀身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清辞掀帘进来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从她的脸色上读出了大致的信息,没有多问,只是把旁边的马扎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清辞坐下来。
帐子很小,两个人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。
空气里有铁器和灯油的味道,还有萧景琰身上带着的那种练了一天武之后的、干燥的汗味。
"明天你带两个人去南关方向。"她说,"不要进山,在外围转一圈就行。看金军的营帐布局、哨卡位置,能画多少画多少。"
"好。"萧景琰没有问为什么。
他把刀收进鞘里,搁在铺边。
清辞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,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"你说的那块地,在哪里?"
萧景琰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她在问什么——河边那天,他说太平年间要种地。
他想了想:"没有想过具体的地方。"
"那就先欠着。"清辞站起来,"等打完这一仗,你再想。"
她走到帐门口。
"清辞。"萧景琰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萧景琰坐在灯光里看着她,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很亮,像是有什么话已经走到了嘴边,但他最终只是说:"早点休息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息,点头,掀帘出去了。
帐帘落下的时候,萧景琰还坐在原处,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动。
灯油快尽了,火苗缩成一点,在刀鞘上投下最后一丝光。
他没有吹灯,也没有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