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帐外的风声和远处的河水声,想着"那块地"和"等打完这一仗"这两个他知道都不会实现的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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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景琰回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泥。
不是校场上的泥,是山路上的——深褐色,粘在靴筒上,一层层的,说明他走了不止一条山路。
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,嘴唇干裂,右手的虎口磨出了一道新茧,那是长时间握缰绳留下的。
他带了两个斥候出去,三天三夜,回来的时候只剩他一个人。
沈清辞迎上去的时候,先看见了他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她见过。
杀熊岭之后,他也是这种眼神——不是疲倦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,像一口井被搅浑了,正在慢慢沉淀。
"另外两个人呢?"她问。
"老赵留在隘口接应,小陆骑去了刘韐营地送信。"萧景琰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,递给她,"画完了。"
清辞展开那卷纸。
是南关一带的金军布防图。
线条很粗,有些地方被汗渍洇开了,但关键信息都在——营帐位置、哨卡间距、骑兵集结点、伏兵可能的藏匿地形。
她看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手指就凉了。
口袋。
标准的口袋阵。
金军在南关正面只留了薄薄一层哨兵,主力分成两翼,藏在两侧的山谷里。
宋军一旦从正面进入南关,两翼合拢,退路断绝。
和杀熊岭一模一样。
"我要去见李纲大人。"清辞把图卷起来,转身就走。
萧景琰在后面叫她:"清辞。"
她回头。
"来不及了。"他说,声音很低,"张灏已经进兵了。昨天。"
沈清辞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卷图,指节发白。
昨天。
朝廷的催兵令到了。
李纲没能拖住。
或者说,张灏根本不需要等李纲的命令——他有枢密院的密函,他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进兵。
她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。
"刘韐呢?"
"也动了。从辽州方向出发,走的是东路。"
三路分兵,各自为战。
没有统一指挥,没有约期会战,没有任何人知道另外两路在哪里、走到了哪一步。
和种师中那次,一模一样。
——
消息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。
天机阁的信使骑着一匹快要跑废的马冲进营地,马口吐白沫,人也好不到哪去——
满脸尘土,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,左边的袖子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条长口子,露出里面的布衫,上面有暗褐色的渍痕。
沈清辞接过密报,拆开。
只有两行字。
"张灏军入南关,遇伏,全军溃散。张灏生死不明。"
"刘韐辽州亦败,退守潞城。"
她把这两行字看了一遍,折好,放进袖中。
然后她走出帐篷,站在傍晚的河风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,有远处炊烟的味道,有泥土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暖意。
和前几天一样的味道,什么都没变。
但其实,什么都变了。
她走去李纲的帐子。
——
李纲在帐中。
他已经知道了。
清辞进去的时候,他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那张被朱笔、墨笔标注了无数遍的河北地图。
他的右手搁在地图上,手指压着南关的位置,指尖微微发颤。
案上的茶早就凉透了。砚台里的墨也干了,旁边搁着一支笔,笔尖劈叉了,像是被人攥得太紧。
帐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侍从被他打发走了,帐帘半垂着,帐外的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,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。
沈清辞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李纲也没有抬头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"张灏败了。刘韐也败了。"
"是。"清辞走进帐内,在他对面坐下。
"三路并进,两路溃散。"李纲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他的声音是稳的,"和上次一样。"
清辞没有接话。她不需要接。
帐外传来马嘶声,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模糊。
远处的校场没有了操练声——萧景琰让敢死士们收了操,此刻大约也已经知道了消息。
(第七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