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年间,他们三个根本不会坐在一起。
沈清辞没有说出来。
"开个书院吧。"她说,"教书。"
"教什么?"青黛问。
清辞想了想:"教人怎么不让坏事发生。"
青黛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奇怪,但没有追问。
萧景琰只是看了清辞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什么,像是他听出了她没有说的那些话,但他也选择不问。
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河水声填满了那段沉默,倒也不觉得空。
萧景琰低头,在脚边摸索了一下,捡起一块河滩上的石头。不大,巴掌大小,表面被水冲得很光滑。
他放在手心里颠了颠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拇指在石面上摩挲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手一扬,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进黄河,没有声音——被河水的轰鸣盖住了。
清辞看见了。
她没有说什么,但她看见了他扔石头之前那个动作——拇指在石面上的摩挲,像是在摸一样想留住却留不住的东西。
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也许是太平年间的那块地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只是,她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。
——
平静只维持了六天。
第七天清晨,天机阁的信使到了。
沈清辞拆开密报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信纸不长,寥寥数行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金军东路完颜宗望部已在真定完成集结,兵力约六万,先锋已过井陉。同时,粘罕在太原城下分出一支偏师约万人,往南关方向运动——
和此前天机阁的判断完全吻合。
口袋已经张开了。
她把密报收好,走出帐篷。
晨光刺眼,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营地里已经有了人声。
远处校场上传来萧景琰操练敢死士的号令,铿锵有力。
清辞站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晨露的凉意、河水的腥气、远处炊烟的暖味。
六天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味道,习惯了这种有秩序、有目标、有人并肩做事的日子。
现在,它要结束了。
她去找李纲。
李纲在帐中看一份刚到的朝廷公文,脸色不好看。
清辞进来时,他把公文翻过去扣在案上,但动作慢了半拍——清辞瞥见了末尾的落款:枢密院。
耿南仲的枢密院。
她没有问公文写了什么。她递上天机阁的密报。
李纲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帐外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。
"金军东路六万人,"他终于说,"加上粘罕分出来的偏师……他们要两路夹击。"
"是。"清辞说,"李相公,南关那条路,不能走了。"
李纲没有回答。他把密报放下,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被他翻过去的公文上。
清辞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有疲惫,有沉重,还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,欲言又止的东西。
她等着。
李纲抬起头,看着她,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。
"朝廷来了公文,"他说,声音很慢,"催我即刻进兵。"
清辞的手在袖中攥紧了。
催他进兵。
金军已经布好口袋,朝廷催他进兵。
不是不知道前线的危险——是不在乎。
进兵赢了,是耿南仲举荐有功;进兵败了,是李纲指挥无方。
横竖他们稳赚不赔。
她在心里想的是:钦宗,你真的不配这些人为你打仗。
嘴里说出来的是:"李相公,这封公文,您打算怎么回?"
李纲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复杂,清辞在里面看到了一个问题——我还能怎么回?
帐外的风掀动门帘,露出一线阳光。
校场上的号令声还在继续,萧景琰还在操练那些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的兵。
六天的平静,就这样碎了。
***
李纲的进兵方略定了三路:河阳正面出兵为中路,隆德府刘韐部为左路,汾州张灏部为右路,约期七月二十五会战于太原城下。
方略定下的第二天,沈清辞就嗅到了不对的味道。
起因很小。
营中一个校尉送来消息,说隆德府方向来了一个传令兵,不走中军大帐,径直去了刘韐的驻地。
清辞当时在工匠棚里盯引线试验,听完这句话,手里的炭笔停了一息。
"传令兵是谁派的?"她问。
"没有旗号。穿的是枢密院的服色。"
枢密院。
沈清辞放下炭笔,把围裙解了,交给老陈,快步往中军方向去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