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到李纲帐中的时候,李纲正对着地图发呆。
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,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末,没有人动过。
"李相公。"沈清辞在帐门口站定。
李纲抬头,看见是她,没有让她进来,而是先问了一句:"你也知道了?"
"枢密院派人直接去了刘韐驻地。"清辞走进帐内,"绕过您了。"
李纲没有回答,指了指案上一份拆开的密函。
清辞走过去看。
密函封口的火漆已经被撕开,里面是一张薄纸,字迹工整,是朝廷中书舍人的手笔,清辞认得那种特有的馆阁体。
内容不长。
清辞从头读到尾,血往脸上涌。
密函的核心只有一句话:诸路将帅各自进兵,不必受宣抚使节制。
十七个字。
把李纲这个宣抚使的权力,剥得干干净净。
沈清辞把密函放回案上,退后一步。她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"这封信,"她问,"是给刘韐的。张灏那边呢?"
"我让人去查了。"李纲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正常,"不出意外的话,张灏也收到了一份。"
清辞在帐中的马扎上坐下,没有说话。
帐外传来校场的操练声,萧景琰的号令隔着帐布闷闷地传进来,一声一声,还是有力的。
但这力气,现在打到了棉花上。
李纲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。
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,校场上那些被萧景琰操练出来的敢死士正在跑阵,汗流浃背,喊声整齐。
他看了一会儿,放下帘子,转身回来。
"宣抚使,"他说,声音带了一丝苦意,"有名无实。名是他们给的,实也是他们收的。从头到尾,一场戏。"
"是耿南仲?"清辞问,虽然她已经知道答案。
"耿南仲拟令,唐恪附署。"李纲坐回案后,把那份密函重新折好,压在镇纸下面,动作很慢,像是在压住什么不该冒出来的东西。
"官家呢?"
这个问题问出口,帐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纲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镇纸上——是一块青铜的虎符形镇纸,不知道是谁送的,做工粗糙,但分量十足。
"官家……"他终于开口,"官家不会不知道。"
这句话的意思是:知道,默许了。
沈清辞闭了一下眼睛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——
当天下午,萧景琰从校场回来,清辞把事情告诉了他。
萧景琰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不自觉地落在腰间的刀柄上,攥了一下。
"所以,"他说,"刘韐和张灏现在可以不听李纲的调度?"
"不是'可以',是'被允许不听'。"清辞纠正他,"有区别。'可以'是他们自己选的,'被允许'是有人给他们撑了腰。这意味着,哪怕他们想听李纲的,现在也要掂量——听了李纲,就是没听朝廷。"
萧景琰再心里把这句话仔细的思考了一下,脸色猛的沉下去。
"三路并进,最怕的就是不统一。"他说,"各打各的,金军只需要逐个击破。"
"种师中将军就是这么战死的。"清辞的声音很轻。
这句话落在帐篷里,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,涟漪散开,谁都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萧景琰问:"李纲大人怎么打算?"
"他在写奏疏。"清辞说,"上书请求统一节制权,合三路为一路,由他指挥。"
"会有用吗?"
"会有用吗?"
沈清辞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两个人都清楚:这封奏疏递上去,只有两种结果——不报,或者驳回。耿南仲不会让李纲拿到真正的兵权。
"那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?"萧景琰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罕见的急躁。
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脸被帐内昏暗的光线映着,颧骨的线条很硬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她明白萧景琰不是在生气,是在难受——难受的是那种"明知道做的事没有用但还在做"的感觉。
"待在这里,"清辞说,"因为李纲还在这里。他在一天,我们就帮一天。"
萧景琰看着她,什么也没说,点了一下头。
——
奏疏三天后递出去了。
李纲亲笔写的,措辞恳切而尖锐——"节制不专,致有此败",八个字把责任指向了朝廷的掣肘,而不是前线将领的无能。
他请求合三路为一路,由宣抚使统一指挥,同时奏明金军已有合围之势,若再分兵,后果不堪设想。
沈清辞帮他校了一遍稿,只改了两处措辞——把"朝廷误国"改成了"节制失当",把"奸臣当道"删了。
李纲看着被删掉的四个字,沉默了一下。
"你怕我死?"他问。
"我怕您这封疏还没到枢密院就被截了,"清辞把笔放下,"写得太直,递不到官家面前。"
李纲想了想,点头。
他重新誊抄了一份,用的是清辞改过的措辞。
(第七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