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古贬了官,去了广州,带着家眷,带着细软,带着朝廷给的路费,带着那些从河东搜刮来的东西,去南方过他的安生日子。
焦安节死了,种师中死了,那些兵死了。
姚古却还活着。
“有人去看他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低了一度,“临行前,有人去姚古的住处。那个人是李邦彦的门客。”
沈清辞把手在袖中攥紧了。
萧景琰看着她的脸,继续往下说,“李邦彦在保他。让他将来还有用。”
还有用。
谁有用?对谁有用?
定然是对主和派有用,对李邦彦有用。
对那个要把所有能打仗的人都除掉、把朝堂变成一言堂、把议和变成唯一出路、把大宋变成金人的属国的计划有用。
她转过身,往校场外面走。
萧景琰随即跟了上来。
两个人走出校场,走上那条黄土路。路两边是荒地,长满了草,草已经黄了,在风里沙沙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远处有几个人在走,是刚才校场上散去的兵,他们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很小,像几个黑点,在灰色的纸上慢慢移动,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,最后被暮色吞进去了。
“这个朝廷,惩罚的永远是最底下的那一层。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想清楚了的事。
萧景琰看着她,轻声问道:“所以你要改变什么?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她看着前面那条黄土路。路很长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路的尽头是灰蒙蒙的天,天的尽头是更灰的云,云的尽头是另一个灰蒙蒙的天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她以为她知道了,在汴京守城的时候,在给种师中写情报的时候,在杀熊岭上看着种师中拄着槊站在那里的时候。
但现在,她不知道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这不对。”
萧景琰闻言,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走在沈清辞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黄土的腥气,还有远处城墙上烟火的味道,还有更远处、更北边、那个叫杀熊岭的地方、那些没有人收的尸体腐烂的味道。
那味道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见,但沈清辞知道它在那里。
她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种师中。
想起他说“我当提兵北上”时的样子,那时候他站在书案后面,手指点在地图上,声音不高,但很实,像石头。
还想起他说“朝命难违”时的样子,那时候他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催战令,脸上的皱纹被灯影照得很深很深。
更想起他说“你走吧”时的样子,那时候他站在杀熊岭的阵地上,长槊在手,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,像是一个把什么都想清楚了的人。
但现在,他死了。焦安节也死了。
只是那些让他死的人,那些催战的人,那些失期的人,那些见死不救的人,都还活着。
他们还在朝堂上,还在说话,还在笑,还在举杯,还在为下一次“议和”举杯庆祝。
他们的酒是温的,他们的灯是亮的,他们的日子还是安稳的。
沈清辞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那个小本子。
小本子还在,那几页纸,那些字还在。
她把小本子拿出来,翻开。
那几页写满了字的纸在风里沙沙响,她用手按住,低下头,看着那些字。
“节制不专,赏罚不明,文臣掣肘。”
十二个字,十二个她早就知道、写下来、但改变不了的字。
她把本子合上,收进袖中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萧景琰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走在旁边,刀柄上的缠绳在风里微微动着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沈清辞的影子上。
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和沈清辞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,有两根树干,但根是连在一起的。
两个人走在那条黄土路上,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。
暮色从身后跟上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,投在黄土路上,一长一短,一前一后,像两把并排插在地上的刀。
沈清辞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颗最早亮起来的星星。
很亮,在暮色里像一颗碎了的钻石,孤零零地挂在那里,四周什么都没有。
“焦安节说的那句话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‘我不过是奉命行事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