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安节被押到军前的那天,汴京的天气闷得人发慌。
天阴着,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,是闷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云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像一块旧抹布,脏兮兮地挂在半空中。
校场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,不大,四周站满了兵。
那些兵有的穿着甲,有的拿着刀,有的空着手,但所有人都看着校场中间那个跪着的人。
沈清辞站在人群边缘,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她的位置不太好,被前面几个高个子挡住了视线,只能从人缝里看见焦安节的半个身子:一个肩膀,半张脸,还有那双被绑在身后的手。
她没有往前挤,也没有换位置,就站在那里,从那道窄窄的人缝里看着。
焦安节跪在校场中央,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。
囚衣是粗布的,洗得发白,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,背上有个破洞,露出里面灰白的里衣。
他的头发散着,乱糟糟的,有几缕粘在脸上,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。
他的手被绑在身后,绳子的颜色是黄的,麻的,勒得很紧,勒进了肉里,手腕周围的皮肤发紫发青。
他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
地面是黄土夯的,踩得很实,上面有脚印、有马蹄印、有几摊颜色发黑的东西,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别的。
萧景琰站在沈清辞旁边,没有看焦安节,看的是四周的兵。
他的目光从那些兵的脸上一个个地扫过去,扫到校场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在刀柄的缠绳上慢慢摩挲着。
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该换了。
李纲站在校场正前方,穿着一件旧官袍,没有戴冠,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条束着。
他的脸色不好,青白青白的,眼下的青黑比几个月前更深了,像两道深深的沟壑刻在脸上。
他的手背在身后,攥在一起,指节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。
他的嘴唇抿着,下颌绷得很紧。
他没有看焦安节,看的是校场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,看了很久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云上,像在等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在等。
行刑官走到焦安节面前,展开了那份罪状。
他站得很直,声音很大,大到校场四周的兵都能听见。
“焦安节!身为姚古部将,谎报军情,称粘罕大军将至,致使姚古畏敌不进,种师中孤军深入,粮尽援绝,战死杀熊岭!三路大军,两路失期,九万将士,生还者不足三千!数罪并罚,依军法,斩!”
沈清辞听见了“谎报军情”“贻误战机”“致种师中军覆没”这些字眼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砸在校场的黄土上,砸出一个个的坑。
她看着焦安节的肩膀。
他的肩膀在抖,肯定不会是因为冷的,是怕。他的囚衣在风里轻轻动着,衣角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,像一面没了旗杆的旗。
罪状宣读完毕,行刑官退到一旁。
他从腰间抽出了刀,刀不长,但很宽,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哑暗的光,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。
行刑官是个中年人,脸黑,手粗,握刀的姿势很稳,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件事的。
他站在焦安节身后,等着。
就在这时候,焦安节抬起了头。
他猛地挣了一下,肩膀往前一冲,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蹭了半步,然后被身后的士兵按住了。
他的身体被按得弯了下去,脸几乎贴到了地面,但他还在挣扎。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之后、什么都想要说出来的疯狂。
“是朝廷催战!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校场四周的兵都听见了,“是许翰催战!我不过是奉命行事!”
校场安静了一瞬。
那安静很短,短到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,就没了。
但沈清辞听见了那道安静,那是无人敢说出来的安静。
她看见站在前排的几个兵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。
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军官把嘴唇咬了一下,咬出了一道白印。
她看见了这些,然后把这些细节一一地收进眼里,放在心里。
李纲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从灰蒙蒙的天上收回来,落在焦安节身上,看了片刻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声音。
他把目光移开了,重新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他的眼睛是干的,但沈清辞看见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行刑官也没有动。
他手里的刀还举着,刃口朝下,等着。
他的姿势很稳,像一尊石像,只有刀尖在微微地、微微地颤。
焦安节还在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