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给我喝了一碗茶,是干的树叶泡的,有点苦,有点涩。他说是自家园子里种的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树,但茶很好喝。我把干粮和盐留给他了。我只能做这些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下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照得很白。
她的脸在月光里没有表情,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冷的,是那种——把什么东西压了很久、终于松了一下子的抖。
萧景琰从屋里走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,递给她一块干粮。沈清辞接过去,没有吃,拿在手里。
“那个老人,”萧景琰说,“你说民心没有散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他还在打扫院子。打扫院子,就是在等。等人回来,等日子重新好起来。等的时候还在做事的人,心没有散。”
萧景琰把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接。
他站起来,往院子里走了几步,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,抬起头,看着从破洞里漏下来的月光。
沈清辞坐在门槛上,把小本子又打开,翻到那几行字,看了一遍。
她的手指在那几行字的边缘摸了摸,纸面不平,是写的时候用力太重了,凹下去的。
她把本子合上,收进袖中,站起来,走回屋里,在墙角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,靠着墙坐下来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的样子——佝偻的腰,破旧的衣裳,手里那把竹扫帚,身后那个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。
还有他说的那句话,“走去哪?这是我家。”
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是陈述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她在那句话里,听到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认命,是扎根。根扎下去了,就不会走。
即便是被火烧过,人跑了,村子空了,但根还在。
根在,就会重新发芽。
她把手按在胸口,按在那枚并蒂莲玉坠上。玉坠是热的,被她的体温焐热的。
***
消息传到汴京,是在七月下旬。
沈清辞比消息早到三日。
她带着那三十几个残兵回到汴京的时候,城门口没有人迎接,没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,打了什么仗。
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们一眼,摆了摆手,让他们进去了。
沈清辞把那三十几个人交给了顾长风,让他安排食宿,然后自己回了客栈。
她洗了脸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把那件穿了一路的青布直裰脱下来,叠好,放在包袱最底下。
衣裳上全是灰,袖口磨破了,领口上有一道已经发黑的血痕——不是她的,是种师中的。
她没有洗掉那道血痕,把它留着。
追赠少师的诏书,是在她回来的第三天颁下的。
沈清辞从顾长风那里听到的消息。
顾长风站在茶摊里,声音压得很低:“朝廷追赠种师中为少师,谥号还没定,说是在议。”
沈清辞把那碗凉茶喝完,放下碗,平静地问道:“什么时候吊唁?”
“明日,种府设灵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站起来,走了。
种府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和种师道的旧宅隔着两条街。
沈清辞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轿子。
来吊唁的人很多,有穿官服的,有穿素服的,有她不认识的,也有她认识的——几个在朝堂上说过话的官员,几个在守城时见过面的将领。
他们站在门口,低声说着什么,看见沈清辞走过来,有人看了她一眼,有人没有。
沈清辞缓缓走了进去。
门是敞开的,门楣上挂着白幡,风把白幡吹得飘起来,像无数只手在招。
她穿过第一进院子,院子里的白幡更多了,从屋檐上垂下来,一排一排的,把天光切成了碎片。
穿过第二进院子,白幡还在,风还在吹,地上的白纸钱被风吹得打旋,旋了一会儿,落下来,又被风吹起来。
穿过了第三进院子,就到了灵堂。
灵堂很大,正中间停着棺木。棺木是新的,黑漆的,漆面在烛光里反着光。
棺木前面供着牌位,牌位上写着“宋赠少师种公讳师中之灵位”,字是金字,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供桌上摆着香炉、烛台、果品、点心,还有一碗饭,饭上插着一双筷子,筷子立着,像两根细细的桅杆。
灵堂里没有人,只有几个仆从跪在角落里烧纸,火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沈清辞站在灵堂门口,把牌位上的字看了很久。
种师中。
她在杀熊岭的岩壁上刻过这三个字,刻得很深。
现在它们写在牌位上,金色的,在烛光里亮着。
她走进去,从香案上取了香,在烛火上点燃。三根,拿在手里,青烟袅袅的,熏得她的眼睛有点涩。
她退后一步,把香举到齐眉,然后弯下腰,行了一礼,又行了一礼,又行了一礼。
三拜。
她把香插进香炉里,退后两步,站着,看着那个牌位。
“种帅,我回来了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那封信,我收好了。该交的人,我会交到。”
她没有说出来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声音。
灵堂里很安静,只有烧纸的噼啪声,和风吹动白幡的沙沙声。
她站在那里,没有哭。
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
从杀熊岭回来的路上,她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沉甸甸的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以为到了灵堂,见了牌位,那东西就会出来,会变成眼泪,会哭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