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没有。
它还堵在那里,不出去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往外走。
走出灵堂,穿过第二进院子,穿过第一进院子,走出种府的大门。
萧景琰站在门口,靠着墙,手按在刀柄上。
他看见沈清辞出来,仔细地把她的脸看了一遍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是干的,嘴唇抿着,下颌绷着,和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,走出巷口,走上大街。
街上的人很多,有小贩在吆喝,有孩子在跑,有妇人在买菜,有老人在树下乘凉。
一切都很正常,和种师中死之前一样正常。
这座城不知道河东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太原快丢了,不知道种师中死了。
它还在过自己的日子,吵吵闹闹的,热热闹闹的。
沈清辞一直走,没有停。
走过甜水巷,马行街,也走过州桥,御街。
萧景琰跟在后面,隔着几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不催她,也不问她要去哪。
终于她走到汴河边,停下来。
河边的柳树还是那么绿,柳条垂在水面上,被风吹得轻轻摇。
河面上有船,货船、客船、画舫,来来往往的,船夫的号子声从远处传过来,悠悠的,像在唱歌。
河对岸有人在钓鱼,坐在马扎上,戴着斗笠,一动不动。
有人在河边洗衣服,棒槌一下一下地捶,声音闷闷的。
还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拖着长音,一声一声,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
沈清辞站在河边,看着水发呆。
水是绿的,深绿的,看不见底。
风吹过来,把水面吹皱了,那些倒影——柳树的、房子的、天空的——全部碎成一片一片的,在水面上晃来晃去,拼不起来。
萧景琰站在她旁边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面朝外,不是看水,是看人——看那些从他们身边走过的行人,看那些停在路边的马车,看那些靠在树上的闲汉。他在守着。
沈清辞不知道自己在河边站了多久。
她只知道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,把河面染成了金色,然后金色变成了橙色,橙色变成了红色,红色变成了紫色。
暮色从河面上升起来,一点一点地,把整条河染成了灰蓝色。
她忽然想起种师道。
想起他从宫里出来时那张铁青的脸,想起他说“现在他们知道我打不了了”,想起他走在她前面,步子很稳,但很慢,慢到像是每一步都在和什么东西较劲。
他死了,死在五月。
现在是七月,种师中也死了。
兄弟两个人,前后脚,走的。
一个死在病榻上,一个死在战场上。
一个是被自己人气的,一个是被自己人害的。
沈清辞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那个小本子。
她没有拿出来,只是摸了摸,确认它还在那里。
小本子还在,那几页纸还在,那些字还在。
所以,种师中也还在。不是以骨灰的形式,是以那些字的形式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萧景琰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转过身,沿着汴河往回走。
暮色从身后跟上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一长一短,一前一后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来,把河面上水草的气息送上来,腥腥的,凉凉的。
沈清辞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。
萧景琰也停下来,看着她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颗最早亮起来的星星。很亮,在暮色里像一颗碎了的钻石。
“种师中将军殉国的时候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坐在那里,靠着岩石,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。他的槊插在旁边,槊杆上全是血。他的左手断了,右手还握着刀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“刀已经卷刃了。”
萧景琰没有说话。
“他打了多少仗?”沈清辞问。
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,“数不清了,很多很多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青石板。青石板上有水渍,有脚印,有车辙,有落叶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萧景琰跟上来。
两个人并肩走着,走进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。
(第七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