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走过来,站在沈清辞身边,也看着那个老人。
“民心散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沈清辞摇了摇头,平静道:“没有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。
“民心没有散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他还在打扫院子。”
萧景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再说话。
老人捡完了枣子,站起来,端着竹篮走到院门口。他把竹篮放在地上,从里面抓了一把红枣,递给沈清辞。
“吃吧。甜的。”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比刚才暖了一些。
沈清辞接过红枣,放在手心里。红枣不大,红得发亮,上面还沾着灰尘,她没有擦,拿了一颗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很甜。不是那种加了糖的甜,是那种被太阳晒透了、在树上挂久了的、自然的甜。
她嚼了那颗枣,把核吐在手心里,攥着。
老人又从屋里端出一碗茶,不是茶叶,是干的树叶泡的,颜色发黄,碗底沉着几片叶子。
他把碗递给沈清辞,声音沙哑:“喝吧,自己园子里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有点苦,有点涩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香。
她喝完,把碗还给老人。
老人接过碗,放在门槛上,然后站在那里,看着沈清辞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希望与期待,是那种有人在倾听的光。
“姑娘,你们从北边来?”他问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北边怎么样了?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回道:“不好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转过身,走回院子里,拿起扫帚,继续扫。
沈清辞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回马旁边,上了马。
她走出去几步,忽然停下来,从包袱里摸出几块干粮,还有一小包盐——那是她路上省下来的,一直没舍得吃。
她下了马,走回院门口,把干粮和盐放在门槛上,放在那只空碗旁边。
老人看见了,没有说什么,又点了点头。
沈清辞上了马,跟着队伍继续往南走。走出去很远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老人还站在院门口,还望着这个方向。他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很小,小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。
沈清辞转回头,继续走。
青黛骑着马走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走了一段,她忽然开口,问道:“姑娘,那个老人家,会活下来吗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。
她不知道金兵还会不会来,不知道那个村子会不会被再次烧毁,不知道那个老人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那个老人在打扫院子,在那个被火烧过、被人跑光了、只剩下他一个人的院子里,一下一下地扫着。
他在等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,在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春天。
“会。”沈清辞说。
青黛看着她。
沈清辞没有解释,只是说:“会。”
萧景琰走在最前面,没有回头。他的马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不急不慢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该换了。
当天夜里,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里歇脚。
驿站不大,只有几间房,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,漏着天。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,像碎了的瓷片。
沈清辞坐在门槛上,把小本子从袖中取出来,翻开。
她的笔还在,墨还有一点,够写几行。
她在那页写着“河东军败论”的纸上,翻过几页,找到一处空白。
“今天遇到一个老人,六七十岁,一个人住在空村子里。儿子、儿媳、孙子都跑了,他不跑。他说,‘走去哪?这是我家。’”
她写完这几行,停下来,看了看,然后继续写。
“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枣子熟了,落了一地。他把枣子一个一个捡起来,放进篮子里。他说,‘甜的。’我吃了一颗。真的很甜。”
她写到这里,笔尖顿了一下。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,像一滴泪。
但她的眼睛是干的。
(第七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