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没用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,“但我还是要写。以后也许有人能用得上。”
萧景琰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站起来,把刀别在腰间,往河滩上那些士兵走去。
他一个个地看过去,看谁还能走,谁伤太重走不了了。
他把那些伤太重的人挑出来,留下干粮和水,让他们在这条河边等着,等后面可能来的援军。
没人知道援军会不会来,但他还是留下了。
第二天,他们走出了山区,进入了平原。
路好走了,但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——不是行人,是溃兵。三五成群,拖着刀,背着包袱,低着头往南走。有的穿着甲,有的没穿;有的拿着兵器,有的空着手;有的受了伤,用布条缠着,血把布条浸透了,还在往下滴。
沈清辞勒住马,看着那些从她面前走过的溃兵。
从他们的衣甲上,她认出了番号——姚古部的。
“姚古败了。”萧景琰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她催马往前走,走过那些溃兵身边。那些人抬起头看她一眼——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空空的,像被人把什么东西挖走了。
那种眼神她见过,在姚平仲溃兵涌进城门时那些人眼睛里,在城南领粮的队伍里那些攥着布袋不敢松手的人眼睛里。
那是被吓空了的样子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盘陀驿的时候,她看到了那场溃逃。
不是战斗,是溃逃。
金军的游骑甚至还没到,姚古的兵就开始跑了。先是一两个,然后是一队,然后是一整营。他们把刀扔了,把甲脱了,把旗丢了,什么都不管,只是跑。
沈清辞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人从她面前跑过去。跑得很快,快到她看不清他们的脸。但她看清了一个——一个年轻的兵,十八九岁,脸上还有绒毛,甲没了,刀没了,头盔也没了,光着头跑。他跑过她面前的时候,脚下一绊,摔在地上,爬起来,继续跑,连头都没回。
沈清辞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前方。她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那个小本子,但没有拿出来。她已经不需要记了。这支军队已经完了。
傍晚,沈清辞在一座破庙里歇脚。
庙不大,只有一间正殿,殿里的菩萨像已经倒了,半截身子埋在土里,脸朝下,看不清表情。
墙上的壁画剥落了大半,只剩几片颜色,红的、绿的、蓝的,在暮色里像旧梦。
沈清辞坐在门槛上,把小本子翻开,接着写。
“姚古军溃于盘陀驿,不战而溃。非金军之强也,姚古之怯也。焦安节谎报军情,姚古信之,遂不进。不进已,又不守;不守已,又不战。三路大军,两路观望,一路孤进,以至于此。”
她写完这一段,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,望着庙门外那片暗下来的天。
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墨黑,星星一颗颗地亮起来,冷冷的,像碎掉的瓷片。
萧景琰从庙里走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肩并着肩,坐在门槛上,望着外面的夜。
庙里的士兵们在低声说话,声音闷闷的,传出来,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。
“种帅要是知道姚古这样跑,会怎么想?”萧景琰忽然问。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,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“他会说,早知道了。”
萧景琰没有接话。
沈清辞站起来,把小本子收进袖中,转过身。
“明天一早,继续往南。”
她走进庙里,在墙角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,靠着墙坐下来。
她把小本子从袖中取出来,翻开,把那几页写满了字的纸又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,抱在怀里,闭上眼睛。
她没有睡着。
她听见那些士兵在说梦话,有人在喊娘,有人在喊疼,有人在喊“别跑”。
她听见萧景琰的脚步声在庙里来回走,他还在巡夜,还在守着。
她把手按在小本子上,按在那几页纸上,按在那些字上。那些字写得很丑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但她知道,这些字会留下来,种师中会留下来,不是以骨灰的形式,是以这些字的形式。
她睁开眼睛,在黑暗里把那几行字又默念了一遍。
“节制不专,赏罚不明,文臣掣肘”——三个原因,三个死结,三个扳不动的锁。
她不知道自己写这些有没有用,也许永远没有用。
但种师中死了,太原快丢了,河东快亡了。
她总得做点什么。哪怕只是写字。
庙外的风大了一些,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
(第七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