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杀熊岭往南走,路越来越难走。
山路窄,碎石多,马走不稳,人走更不稳。
沈清辞走在队伍中间,前后都是人。
前面是那些她从战场上收拢来的残兵,三十几个,后来在路上又捡了一些,零零散散的,凑了不到一百人。
后面是更远的地方,那里还有更散的散兵,但她已经收不到了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往前走。
萧景琰走在最前面,刀已出鞘,目光扫着两侧的山林。
金军虽然退了,但游骑还在这一带转悠,碰上就是死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,身后的队伍跟着他的节奏,一停一走,像一条受伤的蛇,在碎石路上慢慢爬。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。
纸页上有三道痕,一道是赏赐出问题的时候划的,一道是那个没有跑的士兵倒下的时候划的,还有一道是种师中让她走的时候她划的。
三道痕,三道浅浅的凹线,在纸面上反着光。
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从袖中摸出那支秃笔,笔尖的墨早就干了,她用舌尖舔了舔,在纸上试着划了一下,有一道淡淡的墨痕,很淡,但看得见。
她开始写。
“靖康元年七月九日,种师中军溃于杀熊岭。帅死,兵散,粮尽援绝。余与萧景琰收残卒百余人南归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,仔细看了一遍这几行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在颠簸的马背上写出来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
但她没有停太久,继续往下写。
“是役也,非战之罪。种师中以六十七岁高龄,提兵北上,连复寿阳、榆次,五战三胜,金人震恐。”
“然姚古、张灏两路失期不至,粮草断绝,士卒饥疲。枢密院催战急,种师中明知不可进而不得不进,遂至于此。”
她的笔尖在“不得不进”四个字上顿了一下,墨迹洇开了一小团,像一滴泪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队伍走到一处河边。
河不宽,水也很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
萧景琰让大家停下来,喝水,歇一歇。
士兵们散坐在河滩上,有的趴下喝水,有的躺在石头上,有的靠着树闭上了眼睛,没有人说话。
沈清辞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,继续写。
萧景琰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递给她一块干粮。干粮硬得像石头,掰开的时候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碎屑掉了一地。
沈清辞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在写什么?”萧景琰问。
沈清辞没有抬头,把嘴里那口干粮咽完,然后说:“《河东军败论》。”
萧景琰有些好奇地问道:“写这个做什么?”
“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,然后什么都没有留下来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任何起伏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敦实。
“种师中死了,太原也快守不住了。河东败了,接下来就是汴京。这一仗为什么会败,不写下来,以后还会有人犯同样的错。”
萧景琰闻言,没有继续再问,只是把手里的刀翻过来,检查刀刃。刀刃上全是缺口,有的已经卷了,像一把锯。
他用拇指在刀刃上摸了一下,摸到那些缺口,一棱一棱的。
沈清辞低下头,继续写。
“其一,节制不专。三路并进,互不统属,各自为战。种师中不知姚古、张灏之进退,姚古、张灏亦不知种师中之死活。金军以全力攻一路,我以一路当金军全力,焉得不败?”
河面上吹来一阵风,把纸页吹得沙沙响。沈清辞用手按住本子,等风过了,继续写。
“其二,赏罚不明。士卒数月无饷,临战无赏。种师中屡请于朝,朝堂不报。士卒饥寒交迫,虽欲战而不能。非士卒之罪也,朝廷之过也。将不识兵,兵不信将,何以战?”
她写完这几行,停下来,把笔在河水里涮了涮。笔尖上的墨散开了,在水里飘成一缕一缕的黑丝,被水流冲走了。
“其三,文臣掣肘。枢密院以‘逗挠’责种师中,促其冒进。文臣不知兵,而掌兵权,使将帅不能自主。种师中明知不可进而不得不进,终至于此。此非种师中之过,乃枢密院之过也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放下,把小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河滩上的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。
她没有拢。
萧景琰把刀插回鞘里。
“你觉得这有用吗?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她看着河面上那些被夕阳染红的波纹,看着那些波纹一圈圈地荡开,撞在岸边的石头上,碎成水花,然后消失。
她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