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听见后方传来一阵骚乱,有人呼喊:
“说好的赏钱呢?”
“打了这么多天,一文钱都没见到!”
她的心猛地一沉,转过头,看见后排有几个士兵将刀扔在地上,坐了下来。
他们并非投降,只是不再战斗。并非因为畏惧,而是觉得不值。
沈清辞看着那几个人坐在地上,看着旁边的人试图将他们拉起,拉不动,便又放下了。
她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那个小本子,将它取出,翻开。
笔还在,墨却已干涸,无法书写。
她用指甲在那页纸上划了一道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她要牢牢记住这一刻。
金军的最后一次冲锋在午时前后。
宋军的阵线终于支撑不住,左翼率先崩溃,接着是右翼,然后是中间。
沈清辞站在土坡上,看见那些士兵在后退——并非溃败,而是分散后退,大家只是在缓缓移动。
种师中站在阵中。
他拄着长槊,槊杆抵着地面,槊尖朝上,宛如一棵屹立不倒的老树。
他的亲兵围在他四周,不足两百人了,刀已出鞘,面朝外。
沈清辞望着种师中。
他的甲胄上沾满了血,脸上也血迹斑斑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金兵的。
灰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拂,被血黏成一缕缕的。他的手在颤抖,但他握着槊杆却十分用力。
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与愤怒,也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仿佛站在那里,等待着最后一刻的降临。
金军围拢过来,黑压压的一片。
种师中的亲兵迎上前去,刀与刀碰撞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声音宛如打铁。
有人倒下,又有人补上。
倒下的人越来越多,补上的人也越来越快。
隔着那片刀光和人影,种师中看见了沈清辞。他将槊往地上一顿,“咚”的一声,沉闷作响。
“走。”
沈清辞伫立未动。
萧景琰从旁边冲过来,拉住她的手臂,往后拖。他的力气很大,大得让她的手臂被攥得生疼。
“松开我——”
“不能回去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坚硬如石,“你回去,他还要分心护你。你离去,他才能专心作战。”
沈清辞听后,不再挣扎。
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——种师中依旧站在那里,长槊在手,面朝金军。
他的亲兵越来越少,从两百减至一百,从一百减至几十,从几十减至十几个。
金军并未冲锋。
他们围着种师中,注视着他。
也许是因为他年纪太大了,也许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姿态,也许只是因为,他们想看看这个人,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,在最后这一刻,会做出什么事。
种师中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握着槊,像一棵被风刮不倒的老树。
萧景琰把沈清辞拉到了山坡的另一面。
她看不见种师中了,只能听见山那边的声音——刀枪碰撞的声音,喊杀声,惨叫声,马的嘶鸣声。
那些声音越来越密,也越来越乱,越来越响。
然后忽然,安静了,像一盆水泼在火上,“嗤”的一声,全灭了。
沈清辞站在那里,看着山脊那边灰蒙蒙的天。
天很低,云很厚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,是刚才那些声音的残留,像夏天的蝉鸣,没完没了。
“走吧。”萧景琰说。
沈清辞没有动。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不能等了。”
萧景琰的手按在她肩上,他的手也在抖。
“金军会搜山。你现在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她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那个小本子,把它拿出来,翻开。
那两道指甲划的痕,在纸面上陷下去,在光线下反出两道细细的暗影。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,收进袖中。
“我要回去。”沈清辞站起来。
萧景琰按住她的肩膀,把她按回去。“不能回去。金军还在搜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