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站起来,行了一礼,转身要走。
“种帅,还有一件事。”
种师中看着她。
“那封信,我让人想办法递到官家面前。不是催战,是催粮,是催援军的。”
种师中沉默了一会儿,“应该已经递不到了。”
“总要试试。”
种师中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沈清辞掀开帐帘出去了。
当天夜里,种师中没有睡。
他坐在矮桌后面,面前铺着一张纸,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。他的字很大,一笔一划,用力很深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。他的手上青筋暴起,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灯影里像一块一块的锈。
他写得很慢,写到一半停下来,看着那几行字,然后继续写。
写完之后,他把信折好,封起来,叫来心腹副将。
副将叫周安,跟了他二十多年,从西北跟到河北,从河北跟到这里。
他的脸黑,手上全是茧子,沉默寡言,但种师中说什么,他从来不问为什么。
“若我身死,交与沈清辞。”
周安接过信,看着种师中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
他点了点头,把信收进怀里,按了按,确认不会掉出来,然后行了一礼,转身出去了。
种师中一个人坐在灯下,把油灯拨亮了一些。
灯火跳动着,把帐壁上的影子晃得一抖一抖的。
他望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,然后吹灭了。
沈清辞在自己的帐里也没有睡。
她坐在草铺上,面前摊着那张地图,地图上那条补给线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。
她把手指放在真定的位置上,沿着那条线,一点一点地往太原的方向移。
路过那些标着粮草驿站的小红点,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存粮点,一个转运点,一个她让人盯着的地方。
但她知道,那些红点现在已经不红了。
粮被征用了,被扣留了,被转运到别处去了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青黛的声音从帐外传来。
“姑娘,萧将军来了。”
帐帘掀开,萧景琰走进来。
他的脸上有风尘,眼下青黑更深了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他在沈清辞对面坐下,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她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把刀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按着刀鞘,望着帐外那片月光。
沈清辞也没有说话,把地图卷起来,放在一边,然后靠在草铺上,闭上眼睛。
她听见萧景琰的呼吸声,很轻,很匀。她知道他没有睡,她也没有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***
退兵的命令来得太迟,又来得太快。
说太迟,是因为粮草已经断了三天,士卒饿着肚子打了五仗,神臂弓的弦松了,箭壶空了,连刀都卷了刃。
说太快,是因为金军的合围已经形成了大半,种师中刚说出“退”字,斥候就从前线冲回来,马还没停稳,人已经从马背上滚下来,跪在地上喊:“金军从东面抄上来了!”
种师中看了一眼地图,把那面代表金军的黑色小旗插在杀熊岭三个字旁边,然后把令旗往前一指。
“退至杀熊岭,列阵,待敌。”
沈清辞骑在马上,跟在队伍后面,看着那些士兵从她身边走过。
没有人跑,所有人都在走。
走路的姿势却不一样了——不是行军的走法,是一步一步的、像拖着什么东西在走的走法。
甲胄哗哗响,刀鞘碰着大腿,咚咚咚的,像心跳。
九万人的大军,走了不到一半,剩下的那些——有的战死了,有的失散了,有的逃了,还有的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路边的尸体越来越多了。
宋军的,金军的,百姓的。
有的倒在沟里,脸朝下,看不见脸;有的靠在树上,坐着,像睡着了;有的趴在路上,被马蹄踩进了泥里,和泥土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沈清辞的马从那些尸体旁边走过,马蹄踩在泥里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马掌上沾了血,混着泥,黑红黑红的。
她的马瘦了很多,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,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,鼻子里喷出的气都是热的,烫得她的手背发疼。
青黛从后面赶上来,靠近她,压低声音。
“姑娘,有人在你的帐外翻过东西。”
沈清辞勒住马。
她回过头,队伍很长,灰蒙蒙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
那些脸都很相似,她分不清谁是谁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