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很小,字迹极密,是赵七的笔迹——
“姚古部将焦安节谎报粘罕大军将至,姚古畏敌,停止进兵。全军观望。”
她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,把纸条递给种师中。
种师中看完,没有说话。
他把纸条放在桌上,伸出手按着它,把它按在桌面上。
也许是为了不让风吹走,也许不是为了那个。
他按了很久。
“粮草还有三日用度。”他说。
军中的粮仓已经见了底。
从真定运来的粮草断了,姚古那边没有接济,沿途的州县自顾不暇,一粒米都匀不出来。
三日的粮,九万张嘴,每一顿都要吃。
三日后,粮尽了。
“三日之内,若姚古不至——”沈清辞没有说完。
“老夫知道。”种师中打断她。
这声“老夫知道”落下去,很轻,但落得很实,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,再也填不平。
沈清辞看着他。
他六十七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握了一辈子刀枪这双手在微微发抖,但他坐得很直。
他们都知道,两个人都在看着那道即将关上的门。
沈清辞从种师中的帐里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片营地染成了暗红色,像泡在血里。
士兵们还在笑,还在说话,还在喊着“太原有救了”,还没有人知道姚古不会来了,还不知道粮草只够吃三天了。
他们的脸在夕阳里红红的,分不清是被光染的,还是真实的。
沈清辞走到营地边缘,站在那棵被风刮歪的老槐树下,望着姚古部应该出现的那个方向。
那条路空空荡荡,一个人都没有。
风吹过来,扬起尘土,迷了眼睛。
“赵七的消息送到了,但他本人下落不明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,没有回头,把目光从那条空荡荡的路上收回来,落在那棵老槐树身上。
树皮皴裂,纹路很深。
她用手指在那上面划了一下,糙得刮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她转过身,走回营地,走过那些还在笑的士兵,走回自己的帐中,坐下来,把手上的灰擦干净,铺开一张纸,提笔开始写信——给顾长风的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:“姚古失期,粮草将尽。想办法从真定再调一批粮,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军中。另,查焦安节是什么人,他与姚古的关系,与李邦彦的关系。”
她把信折好,封起来,叫来青黛。“送出去,快。”
青黛接过信,转身跑了。
沈清辞一个人坐在帐中,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她望着那朵小小的火苗,想起种师中说的“老夫知道”,想起他说知道的时候脸上木然的表情。
他在战场上见过了太多事,打到这个年纪,早就不信“援军一定会来”这种话了。
他知道姚古会失期,从出发那天就知道。
但他还是要打。
沈清辞把灯吹灭后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***
消息是分批来的。
最先到的是张灏部的消息——他的兵在汾州以西被金军的游骑缠住了,寸步难行。
送信的是个浑身是伤的斥候,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,左肩的甲片被砍裂了,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在地上汇了一小摊。
他跪在地上,声音断断续续的,说张将军已经在全力突围,但金军堵住了所有西去的路口,汾河两岸全是金军的骑兵,“至少还要七八日才能脱身”。
种师中听完,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份军报接过来,看了一遍,折好,压在砚台下。
第二天,姚古部的消息到了。
不是姚古的军报,是赵七失踪之后,天机阁从另一条线传回来的口信:姚古大军停留在中途,不进不退,已经整整四日了。
理由是“金军粘罕部主力正在向姚古部方向移动,若继续北上,恐遭伏击”。
沈清辞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连借口都懒得编一个像样的”的冷。
“粘罕的主力在云中避暑,根本不在河东。”她把这个情报在心里放了一下,没有说出来,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。
姚古已经决定了,不进。
中军帐里,种师中把那两份军报并排摆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帐帘垂着,把外面的光挡住了大半,只有一盏油灯,昏昏黄黄的,照着那几页纸,照着纸上那些被汗水浸过、字迹有些洇开的字。
他的手指在那几页纸的边缘摸了摸,像是在确认它们是真实的。
“三路并进,两路失期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剩老夫这一路,粮草还断了。”
沈清辞坐在他对面,“从真定调粮,最快也要十日。军中粮草,最多还能撑三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