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师中看着她,目光不锐利,但很沉,像冬天的河水,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力量。
“三日之内,若粮草不至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若援军不至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的话,沈清辞替他说完,“若援军不至,粮草不至,种帅打算怎么办?”
种师中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帐壁上的那幅地图上。
地图上的山川河流被油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,那条从真定到太原的补给线,在他们之间弯弯曲曲地躺着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,铺在桌上,用手指在那条补给线上划了一下,从真定一直划到太原,划到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,划到那个标着“杀熊岭”的小黑点上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没有动。
“老夫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帐帘处,她停下,安慰道:“种帅,天机阁的快马已经往汴京去了。朝廷知道了姚古失期,会催他的。”
种师中没有应声。
沈清辞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
七月的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,还有一些热,闷闷的,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口鼻。
沈清辞站在帐外,把种师中刚才那句“你先出去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那不是赶她走,是把自己关起来,想一件很难想的事。
她走到营地边缘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望着姚古部应该出现的那个方向。
那条路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大,把整条路照得发白,像一条死去的河流,干涸了,只剩下河床。
远处有几只鸟从林子里飞起来,扑棱棱的,在月光下划了几道弧线,又落回去了。
沈清辞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萧景琰。
“姚古不会来了。”他站在她旁边,也望着那个方向。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“张灏也不会来了。”萧景琰又说。
沈清辞还是没有接话。
萧景琰停了一会儿。“他要死了。”
沈清辞的手在袖中攥紧了。
她没有问“谁”,因为他们都知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萧景琰转过身,看着她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很白。
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沉静,清醒,像什么都看见了,又什么都没说。
“那你还要跟着进?”
沈清辞转过身,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他走到哪,我记到哪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看得很仔细,也看了很久,然后转回头,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旷野,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清辞又去了中军帐。
种师中坐在矮桌后面,面前的饭食原封未动,一碗粥已经凝了皮,一碟咸菜干得起了皱。
他看见沈清辞进来,把那份军报推到一边。
“坐。”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。
帐帘垂着,帐外的光透不进来,只有一盏油灯,昏昏黄黄的,照着两个人的脸。
“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沈清辞说,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退回寿阳,等粮草,等援军。或者强行突进,在粮尽之前打到太原城下,赌一把。”
种师中看着她,沉声道:“退了,太原必失。进了,军无粮,亦败。”
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常,像在说一道早就解过的题。
沈清辞没有说话,她知道他说的对。
退回去,金军会重新合围太原,那些他们好不容易打通的路会被重新堵上,那些他们收复的城会被重新占领。
下次再来,金军不会给他们同样的机会了。
不退,军无粮,士气会垮。
没有粮草的军队,就像没有油的灯,亮不了多久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种师中先开口,“还是进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慷慨激昂,也没有悲壮,只是一种很安静的、把事情想清楚了之后的平静。
“哪怕只能撑到太原城下一日,也比退了强。退回去,老夫做了什么呢?夺了几座空城,杀了几百个金兵,然后就退了。金军会笑。笑大宋的兵,笑大宋的将,笑大宋的朝廷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老夫也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沈清辞没有劝。
她把那幅地图收起来,折好,放在桌上。“种帅,官家会知道姚古失期的。”
种师中点了点头。
(第六十七章,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