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夜。你去找种帅的时候。”青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没有翻到什么,你随身带着的东西都在身上。但他翻了你的包袱,动了那几件换洗衣裳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发现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黛说,“但他走了之后,我在帐外捡到了这个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,递给沈清辞。
是一块衣角,被刀割下来的,青布,粗的,是军中的料子。
沈清辞把布翻过来,看见里面用炭笔写了一个字——女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很匆忙写上去的。
她把这个字看了两息,把布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不止一个人发现了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清辞回头,他骑在那匹灰马上,脸上的风尘比前几天更厚了,眼下青黑,嘴唇干裂,肩上有血——不是新的,已经干了,结了痂。他的马和他一样,瘦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种帅身边的人,已经有人知道你是女的了。”
沈清辞把手按在胸口,按在那枚并蒂莲玉坠上。
“种帅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萧景琰说,“他没说,也没让别人说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她回过头,望着前方那条灰扑扑的路,马蹄声继续响着,往前,往杀熊岭的方向。
她知道种师中为什么不说。
因为,这个时候,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。
退到杀熊岭,天还没亮。
沈清辞站在一处低矮的土坡上,仔细看了一遍这片地形——两侧是深沟,中间一条窄路,像一个倒扣的槽,进来了就不容易出去。
金军会在这里围住他们,她知道。
种师中也知道,但还是要在这里停下,因为身后已经没有可以停的地方了。
她从土坡上下来,往中军帐走去。
帐帘是掀开的,种师中站在矮桌前,面前摊着地图,地图上那面代表金军的黑色小旗已经插在了杀熊岭的东、西、北三个方向。
他的甲没有卸,槊靠在桌边,槊杆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你的身份,军中有几个人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沈清辞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老夫压下去了。”种师中把地图折了一折,折出几道折痕,“现在不会有人提。以后——以后再说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一下,很轻。“你今晚就走。”
沈清辞的手攥紧了,“种帅——”
“仗打到这个份上,你在这里已经没用了。”种师中打断她,声音不高,但很实。
“你帮不了老夫打仗,老夫也护不了你了。”他看着沈清辞,那道目光不锐利,只是有些沉重和无奈。
“你还有事要做。太原的事,汴京的事,还有康王那边的事。”
沈清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想说“我不走”,也想说“我留下来”,更想说“还有机会”。但她知道,没有机会了。
她留下来,只是多一个要死的人。
“那封信,”种师中说,“老夫让副将交给你。若老夫回不去,替老夫把它交到该交的人手上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种师中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低下头,继续看那幅地图,手指在那几个黑色小旗的位置上慢慢移动,像是在量距离,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。
卯时,金军来了。
游骑先到,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头来,十几骑,散了开,像一群黑色的鸟落在了灰黄色的山坡上。
他们看了一会儿,又缩回去了。
然后是大队,黑压压的,从山脊的那一边涌上来,像一道黑色的潮水,漫过了山脊和山坡,漫过了那些干枯的灌木和石头,一直涌到宋军阵前。
沈清辞站在土坡上,把这片战场看着。
她作为一个现代人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活生生的场景,手脚忍不住的在颤抖,甚至到后来,浑身都在抖,但她还是坚持让自己站在那里,没有蹲下,也没有逃跑,努力让自己不要闭上眼睛。
她要让自己把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看在眼里——
金军的刀砍下去的时候,血溅出来的弧线是往哪个方向的;宋军的兵倒下去的时候,脸是朝上还是朝下;那个弓弩手的弦崩断之后,他在那里站了很久,然后从腰间拔出短刀,朝金军冲过去,冲了十几步,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咽喉,倒下了。
她看着那个弓弩手倒下,看着他在地上抽搐了两下,然后不动了。他的脸被血糊住了,看不清长相。
但沈清辞记住了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在倒下去的最后一刻,还望着前方,望着金军的方向。
赏赐的问题是在巳时爆发的。
(第六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