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还在那里。”
“他知道你在那里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回去了,他还要分心护你。你走了,他才能打他的仗。”
沈清辞没有再挣扎。她蹲回岩石后面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远处传来号角声——不是宋军的,是金军的。呜呜咽咽的,像狼叫。然后是马蹄声,很多马蹄声,从杀熊岭的方向往北边去了。
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
萧景琰站起来,往山脊的方向望了一眼,然后转过身,把手伸给沈清辞。“走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她抓住萧景琰的手,站起来。腿很软的,但她还是努力站住了。
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上爬,爬到山脊的时候,趴在地上,往杀熊岭的方向看。
战场上已经没有人了,地上全是尸体,密密麻麻的,像秋天收割之后倒在地里的庄稼。灰的、黑的、红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旗帜东倒西歪,有的还在烧,冒着青烟,烟缕在风里飘着,淡淡的。
沈清辞慢慢往那边走。
萧景琰跟在她身后,刀已经出了鞘,目光四处扫着,警惕着可能残留的金军。
但战场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死人。
她走过一具又一具尸体,有的脸朝下,有的仰着,眼睛睁着,望着天。他们的脸都很像,她已经认不出来是谁。
最后,她一直走到战场中央,那棵被血染红的老槐树下面,但种师中不在这里。
沈清辞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转了整整一圈。
“种帅——”她喊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,传得很远,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,除了漾出一圈涟漪外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人回答。
萧景琰从东边走过来,摇了摇头。
沈清辞往西边走去,萧景琰往南边。
找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萧景琰喊了一声:“这里。”
沈清辞跑过去。
跑的时候,她的腿在抖,跑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她跑到萧景琰身边,停下来。
种师中靠在一块大岩石上,坐着。
他的槊插在身边的泥土里,槊杆上全是血,双眼闭着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睡着了一样。他的甲胄上全是刀砍的痕迹,胸口的甲片被砍裂了,露出的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的左臂垂在身侧,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——断了。右手里还握着刀,刀已经卷了刃,刀身上全是缺口。
沈清辞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她见过很多次——在真定城外,他骑在灰马上,须发皆白,背挺得笔直;在杀熊岭阵前,他拄着长槊,对她说“你走吧”。
然后是在那间书房里,她对他说“若是男子,也许死得更快”,他笑了。
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他笑,也是最后一次。
她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凉的。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。手心里全是茧子,指节粗大,青筋暴起,指甲里嵌着泥和血。她紧握了一下那只手,然后放开。
她站起来,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,走到岩壁前面,选了一块平整的石头面,把刀尖抵在上面,然后一笔一笔地刻。
第一个字是“种”,笔画多,她刻得很慢。刀尖在石头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痕,石粉从刀口里迸出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第二个字是“师”,她刻完了,退后一步看了看,然后继续刻第三个字。
第三个字是“中”,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,刀尖滑了一下,在石头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痕。她没有重刻。
刻完,她退后两步,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——“种师中”。
字不漂亮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但刻得很深,深到用手指摸过去,能感觉到那三个字陷进石头里的棱棱角角。
她把短刀插回鞘里,转过身。
“收拢残兵。能救多少救多少。”
萧景琰仔细看了她一眼。
沈清辞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眼睛干涸,声音平静。但她转过身的瞬间,他似乎看见了某种东西碎掉了。
沈清辞往战场外面走去,萧景琰紧跟在她旁边,刀已经出鞘,面朝外,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。
她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岩壁。那三个字在暮色里,灰白色的,和石头的颜色很接近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她看了一息,然后转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战场外面的山路上,散落着一些残兵。
有的坐在路边喘气,也有的靠在树上发呆,还有的在找水喝。他们看见沈清辞和萧景琰走过来,有的人站起来,有的人没有。
沈清辞一个一个地仔细看过去,把那些还能走的、还能打的、还愿意跟她走的,挑出来。
“跟我走。”她说。
没有人问她去哪。
那三十几个人站起来,跟在她后面。
沈清辞走在最前面。
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,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,投在灰黄色的土地上,像一个瘦长的、摇摇欲坠的碑。
萧景琰走在最后面,刀还攥在手里。
她一直没有回头。
(第六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