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家鸿胪厅。
风潋光看着风连容身上的青袍,笑笑:“穿得这么素?二叔看着还险些认不出呐,秀难如今倒成了正经的淮山弟子。”
风连容回禀道:“二叔,当日秀难曾以为淮山一带,穷山恶水。可今日觉着,若要求仙问道,天下无宝地,非赴淮山不可。”
风潋光听着淮山二字,略略刺耳,他便不看风连容,伸手端杯,浅啜清茶,问:“如此宝地,最宜修道,淮山君可曾传了你什么道术?”
风连容只好说:“……师父,不曾传道。”
应远淮还防着人偷学呐。
风潋光喝不下茶了,皱着眉头,又问:“那你在淮山都学了些什么?”
颐养少年,作威作福。
在兰台山房听经,兰台君的声音温柔,最宜伴声昏昏大睡。平日里么,就和长健私溜下山,寻最好的酒楼,大醉一番不问仙,闲来无事,戏弄木头,最爱看他面色大变,心中情动。唯一可恶的是,一遇大师兄,躲不了嘲讽和教训,还打不过他,只能作罢。
至于师父么?
师父太严肃了,我没敢和他多说几句话。
风连容说:“兰台君曾在万壑松风兰台山房,七日连讲《太玄》《黄庭》,《度人》《太平》。秀难坐松下,都曾听过。”
不是,都曾睡过。松针扎人,山房桌矮,还是太宁阁睡着最舒服。长健还能帮我把风。
“大师兄教导有方,曾多次指点秀难剑术,秀难感激涕零。观正师兄与秀难同居小虚山,为人刚正不阿,令秀难倍感敬佩。长健师姐忠厚好学,常同秀难在大罗天论经讲道,与秀难最为要好。”
风潋光问:“淮山君呢?”
看来,诓不了二叔。风连容只好说:“师父醉心修道,无暇指点弟子。”
他见二叔脸色难看,赶紧找补:“不独秀难一人。大师兄,观正师兄,长健师姐,皆是如此。”
醉心修道?风潋光心如沉石,难怪连十九州都不似从前模样,不知应远淮已至何等境界?
风潋光道:“如此看来,秀难还是学了不少道术。”
风连容只得接话:“秀难剑钝,未学师父精妙处。”
“风家子弟,怎可谦辞?”风潋光笑,“秀难,你且出战国公主,与二叔试剑。”
风连容目瞪口呆,悔不当初。这下死到临头了。
“迟疑作甚?”风潋光已出燕山侯,催促,“秀难,出剑。”
风连容只好出金剑。剑隐隐发抖,他拼命控手。
燕山侯挥来,白锋掠光,并无杀意,如投壶抛球,嬉耍而已。
风连容如临大敌,绷身而起,架剑忙挡。
他面不改色,汗流浃背,我这三脚猫功夫,不知在燕山侯面前,还能抵多久。
见燕山侯有收剑欲止之意,风连容两眼放光,欣喜若狂,连忙道:“秀难自知剑钝,更须磨剑,苦修剑术。”
二叔,赶紧收手吧。
“碧屠剑,怎么会钝呢?”风潋光看着金剑,恍然失神,喃喃自语。
他又道:“秀难,你可知,此剑尚未开锋。若是开锋,威力远超今日。”
风连容不解:“剑在人为,不过开锋而已,再有神威,只怕人愚,使不出半分剑势。”
风潋光笑:“凡剑便是这般。可此剑,乃般若山碧屠剑,神子之锋,无人能及。”
风连容看着金剑剑身三蟾环桂纹,问:“这不是我风家家传之剑吗?怎么又成了般若山的?”
二叔,你上次不是这样说的。
风潋光笑笑,未言。
风连容又问:“那为何不开锋?”
风潋光答:“神子之剑,凡人如何开锋?”
之前说神子,现在又说神子。什么神子?般若山不就一个神女定安君嘛,神御府还年年为她祭祀呢。从未听说过般若山有什么神子。
风连容问:“二叔,你和师父也不能开锋吗?”
风潋光道:“我不能。淮山君么?或许。”
“倒有一人,定能开锋。”
“般若山神女定安君。此剑本出自她手。”
可二叔你不是又说是什么神子之锋吗?风连容摸不着头脑。
“再来!”
不是不打了吗!二叔。
风连容慌出木剑。
燕山侯与木剑相交,金锉木身,风连容未出全力,可木剑未断,亦未落一屑。
好剑好剑,真是好剑。风连容连连感叹。
他看剑身天然木命纹,这不是我风家的剑?
他以前也有这般疑惑,只是未曾细想。
风潋光道:“不是。”
风连容一愣,望着风潋光。二叔怎么老是送些别人家的玩意儿给我防身用?
风潋光道:“千年之前,椒山未焚,襄国女皇感定安君救世之功,特命太子送神木赠般若山。定安君削木为剑,转赠神子。”
所以,神子又送给了二叔你?风连容想,这神子是上辈子欠了二叔多少债啊?
他想起与徐忘川初见。
那日,木剑曾与万家灯火互感,莫非木头和椒山有关?
“不独如此,秀难二字,庐山秀出南斗傍,屏风九叠云锦张。天长路远魂飞苦,梦魂不到关山难。亦是他所取。”
“此二字,能为你避劫难。”
风连容忙问:“秀难命中何劫?”
风潋光叹气:“他也不知。”
风连容心如石压。
听完这番话后,他似悟非悟,问:“般若山神子与我风家颇有渊源,可十多年来,为何秀难不曾见过此等人物?”
风连容看着风潋光,风潋光不言。
提起这个人,二叔好像苍老了一百年。
风连容没敢再多问了。
他看着风潋光手中的莲花扇。
一面是负尽天下。
一面是岂是蓬蒿。
无心到天崖,曾摘雪莲花。他不知在哪里听过这句话。
这位神子,究竟是何人?
风潋光忽道:“真正的碧屠珠,我已遣人快马加鞭,还给了般若山。”
应远淮想抢珠子?哼,让他去般若山抢吧。看定安君怎么教训他!
碧屠珠?碧屠珠也是般若山的?风连容大吃一惊。不会神御府风家都是般若山的吧?
风潋光嘱咐:“秀难,日后你若有事,可向般若山请教,他会帮你。”
谁?
是定安君?还是所谓的神子?
风潋光放下往事,忽然一笑,转而问:“秀难,你在淮山师门,可有结交同好?”
风连容说:“有……有,自然是有的。”
大师兄打心眼里瞧不起我,还修习邪道,明显跟我不算一路人。
木头面冷心软,要是能多笑笑,我就更喜欢了。可他身世神秘,拷问他,也不是老实回答,不知能否和小爷成至交?
我知道,长健不是呆,她很好,她是世界上最好的酒友。不知还能与长健喝多少次不问仙?
风潋光见风连容支支吾吾,叹气,语重心长:“秀难,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。若是来日,你继承家主之位,却无左膀右臂,独木难支。”
风连容道:“秀难明白。”
虽然嘴边常常挂着继承家主之位,可这事不是还早着嘛。再说,二叔在位日久,风家荣耀早胜从前,二叔又值年富力强,我有什么可担忧的?再等个几百年,等二叔成了老家主,再议此事,也不算迟。
“秀难,若你明日继家主之位,你可受得?”
风连容一愣。
“二叔为何这般迫切?”风连容且忧且疑,“是出了什么事吗?”
风潋光缓缓道:“风家无事。”
“只是,二叔要去般若山一趟。”
“殷盛两家死灰复燃,蠢蠢欲动,虽成不了气候,秀难也得小心才是。”
“代掌风家,暂作家主,秀难可担此大任?”
风连容愣愣地看着二叔手中的令牌,牌上刻了个风字。
“……秀难遵命。”
风家西南院子。
“观珠亭中,你为什么不和风潋光一战?”昭察音问。
淮子大手一挥,揽住昭察音,嬉皮笑脸,大吹特吹:“昭哥,性命有你兜底,我嘛,就负责面子。”
昭察音定定地说:“我在,你和他一战,绝不会输,也丢不了任何面子。”
淮子一愣,沉默了很久,绞着手,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本来不该赢的。”
“……昭哥,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昭察音看着他,挑眉问:“又准备下跪磕头了?”
淮子笑了笑:“只想给你磕头。”
淮子想起当时观珠亭。
你把碧屠珠还给水惠文了?
昭哥不过一句话,老风脸就垮地上了。
“这关小水哥什么事?”他又问,“昭哥,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?”
他问出口,忽然觉得自己在说废话。要不人家是昭哥呢。
昭察音只是笑笑:“风潋光和雪山神子的前尘往事,我也只是略知一二。”
“金玉相逢,徒结空缘。”
淮子哼哼:“昭哥,你少装文化人,说人话。”
昭察音笑:“风家惨遭屠族,风潋光偏偏幸而不死,全凭水惠文把碧屠珠送给了风潋光,他借此宝防身,灭敌,起家,还坐上了家主之位。”
淮子眼睛亮晶晶的:“这么厉害?我也想要。”
“你忘了?”昭察音道,“碧屠珠是眼睛。”
淮子一愣,问:“……不会是小水哥的眼睛吧?”
对的,昭哥你是说个你要收集五个人类下水来着。
昭察音点头,感叹:“世上还有挖眼送情人的怪人,少见。”
淮子感叹:“难怪啊!我就说老风怎么会逆袭得这么快!原来般若山和神御府双方高层有邪恶的py交易啊!”
小水哥,你怎么谈个恋爱,谈着谈着就把自己眼珠子谈没了?
那么问题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