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道长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拜师的时候,那年他才十岁,因为总是吃不饱饭,在街头流浪,个子比同龄的孩子们都要小上一些。
他师父出现在一个雨夜,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,深秋时分还下了雨,冻得人一步也挪不动道。他和两个一起流浪的小孩躲在城外的破庙里,挤在一块互相取暖。
三人披着件破旧的冬衣当被子盖,还是去年有户人家扔破衣,他去捡来的。
那晚他半夜被冷醒,身上盖着的冬衣也没了影,他迷迷糊糊伸手去寻,那件冬衣本也没有多大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另外两人在睡梦中不知不觉拽去了大半,还压得死死的,连只袖子都没给他剩下。
他无奈坐起身,睡意也散了,冷风呼呼地往庙里吹。他轻手轻脚起来,正要去关被风吹开了半扇的木门,却冷不防瞧见了门外有个身影。
他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,隔着半扇门看清了外面的人,这才逐渐缓过劲来。以为是路上来躲雨的人,他踌躇着将另外半扇门也打开,那中年男子朝他温和笑着道了谢,走进庙中,他这才注意到那人身上只有薄薄的衣衫,好似丝毫不惧外头的风雨。
男子大约是见他因为太冷,忍不住浑身都在发抖,竟凭空取出件披风,俯下身给他仔细穿上。
那披风不是孩子用的,系在他身上,剩下半截都只能拖在地上。他觉得不妥,这披风触手便知料子华贵,在地上弄脏了,他是不是还得洗干净了再还回去?万一洗不干净,是不是要叫他赔钱?他们三个人加起来也拿不出十文钱,哪里有钱赔?
可这厚厚的披风一下子隔绝了夜里的寒风,他的身体贪恋这些微的暖意,半点也舍不得脱掉。
那男子抬手抚过他的头发,夸了句“好孩子”,又轻声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他扭捏好一会儿,才赧然道:“我没有名字,他们都唤我阿小……”似乎觉得这样太难为情,他努力搜索着记忆里关于名字的线索,“我好像姓沈……”
男子点头,又问:“你可愿意跟我走,做我的徒弟?”
他一时愣住,这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,太不真实,他以为是因为昨晚自己饿着肚子睡觉,成了饿死鬼,面前这人就是来收他魂魄的地府阴差。
可是地府阴差也要收徒弟吗?他虽然也是死人了,可若总是见到旁的死人,他也是会怕的。
于是他问:“给你做徒弟,需要做些什么?”
男子抬起手,手心里出现一只黑乎乎的东西,在夜里只隐约看得清有个弯曲的弧度。“跟我学算卦。你若答应,这只龟甲便送给你。从此你也不必再流浪。”
听到这,他不由转头去看仍在睡梦中的两位同伴,一句“能不能”刚问出口,男子就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,摇了摇头,右手食指抵在唇上,示意他莫要声张。
他跟随自己的新师父离开,师父给他取了名字,带他见过师兄师姐,教他算卦,从此丰衣足食,当真再不需流浪。
其实说起来,从他拜师到出师统共不过短短六年时间,对修士来说,兴许就是一眨眼的功夫,可在神道长看来,那就是他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时光。
出师后他也并非没有回过家乡,只是数年过去,街头流浪的孩子们又换了一批新的,就连他自己都变了许多,没有人知道他口中的两个再普通不过的诨名说的是谁。这偌大的一座城池,他又怎么能从相貌辨认出谁究竟才是当年的同伴呢?
“师父虽不曾特意告知我有关宗门的事,却也没有刻意隐瞒,”神道长望着天,长舒一口气,“我从他与师兄师姐的言行之间也偷摸拼凑出来些答案,他们皆是青玄门卦师一脉的修士。”
闻钰十分震惊,原来不仅原主被醉仙尘带回了青玄门,她穿越过来后,还阴差阳错做了他徒弟的徒弟。可她又想起宜心师姐说过的话,奇怪道:“可我分明听说,醉仙尘长老只有两个徒弟,而且还——”
她猛地止住话,没敢继续往下说。从前不知道醉仙尘同自己还能有这般渊源,听见什么也没太过放在心上,可现在不一样了,那疑似被自己走火入魔的师父杀掉的两个青玄门弟子,是神道长的师兄师姐……
“看来你听说了不少啊。”神道长却是面色如常,毕竟已过去二十年,再多的伤痛也都会淡去,“不过关于我师父,应该没什么好话吧?”
闻钰讪讪点头:“有人说,醉仙尘长老走火入魔,两个徒弟才会……都没了。”
神道长冷哼一声,却没辩驳:“大概是因为我没有修仙的天赋,所以师父也没带我去过宗门,所以青玄门只知道他有两个徒弟。”
“所以……醉仙尘长老真的走火入魔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