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望阁虽建在皇城,但内部有一片茂密的竹林。
青瓦白墙,檐下挂着几串风铃,风一吹,叮叮声清越。
庭院里种着几株紫藤,还没到花期就已枝繁叶茂,藤蔓缠绕在竹架上。
第一日清晨,墨卿坐在西厢房的窗前,他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清茶。
柳君坐在他对面,腰间悬着那柄“素情”银剑,正静静翻看着一卷书册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两盏茶,热气袅袅,在空气中晕开白雾。
他们偶尔抬眼,目光对上,又各自低头。
午后阳光正好,柳君会起身走到庭院里,抬手拂过紫藤的枝叶。
墨卿便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,看风掀起他的衣摆。
“这竹栽的不错。”柳君忽然开口:“比落玄宗的竹更冷了些。”
墨卿接话道:“倒是适合你如今的性子。”
柳君回头看了他一眼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:“人总要变的。”
又是短暂的沉默,只有风铃在檐下轻轻晃动。
第二日,依旧是这样平和。
清晨煮茶,柳君亲自掌了壶,给墨卿添上,茶汤清亮,茶香浓郁:“新摘的雨前茶,你尝尝。”
墨卿接过抿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比昨日的更鲜。”
柳君也坐下与他对坐喝茶,两人就这么欣赏着庭院里的晨雾,不言不语。
偶尔,柳君会拿出素情坐在廊下细细擦拭。
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他会用柔软的布巾擦去剑鞘上的灰尘。
墨卿就坐在一旁陪他。
“这剑,你擦了千年?”墨卿问道。
柳君动作一顿,随即摇头:“从前没空,不过是近年才日日擦着。”
“总怕它蒙了尘,就像……怕忘了什么重要的事。”
墨卿垂下眼睫,端起茶杯。
这样的日子平静的像一汪春水。
……
两人一如往常对坐近,静庭前竹影摇曳,柳君忽然抬眸,道:“佳卿,有两个人要找你。”
墨卿看向他。
“是落玄宗的人。”柳君道。
墨卿指尖有一瞬间的颤动。
他还以为斩草除根了,所有纠葛都了断了,结果还是漏杀了两个。
柳君继续说道:“他们和我做了交易,说,只想见你一面。”
墨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他目光落在清澈的茶汤上,始终没有抬头看向柳君。
他能清晰的感受到,对面的目光一直都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不敢看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
柳君的声音再次响起,轻飘飘的一句话,却像一块重石砸在墨卿心上。
他懂。
他全都懂。
柳君隐姓埋名多年,费尽心力才建起秋望阁,有了如今安稳的归宿,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。
他自然不可能为了自己,不顾自身名声与安危,毁了这场交易,给自己招来无尽麻烦。
道理他都明白,可心口的闷疼却丝毫无法消减。
那他现在该怎么办?
真的要去见那两个幸存者吗?
见面之后,他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?
解释自己为了护住柳君,为了守住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,亲手斩杀了所有牵连之人?
为了一个人断送了满门性命,对落玄宗上下所有人而言,本就是不公平的。
他进退两难。
可他也无法开口要求柳君反悔,拒绝这场见面。
到底从什么时候。
从千年之前到如今,他好像永远都这般身不由己。
墨卿不愿让柳君为难,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柳君也没多做解释,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沉了几分。
转眼到了见面的前一夜。
夜色沉沉,秋望阁笼罩在朦胧月色之下,竹林间洒下斑驳的月影,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枝头。
柳君来到墨卿的住处,邀他一同出去闲逛。
两人并肩走在阁外的竹林小径上,脚下踩着细碎的竹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一路无话。
月色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,紧紧挨在一起,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。
柳君停住脚步,侧过身,目光直直锁住墨卿,道:“佳卿,你后悔吗?”
墨卿一怔,眼底浮起一丝疑惑,正要开口问,柳君抢先一步:
“你后悔当初向我伸出手吗?”
“若是当年你不曾收下我,就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。”
他声音顿了顿,喉间滚着涩意:“一千年,太痛了。佳卿,你后悔吗?”
“你后悔当年做出的所有决定吗?”
“后悔给我取这个名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