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刻在心底,日日回荡,从未消散。
墨卿望着囚困自己的宫殿。
他出不去,也逃不走,只能在这冰冷的殿中种下一株紫藤花。
深深的依恋,咫尺天涯的想念。
那个他想一生守护的人,从此山高水远,再难相见。
被囚困的岁月漫漫无期,他日夜以自身仙气浇灌,不过百年,种子破土而出,抽枝发芽,长成一棵小树,开满了紫藤花。
又过百年枝头,结出一颗果实,果实落地,化作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。
柳君天资绝世,神魂所化作的种子孕育出的孩子,根骨也是万中无一。
这一次,墨卿不再教其温情悲悯,不再授君子之道。
他狠下心来传他无情道。
断情绝义,无心无念,只执行命令,做他窥探外界、达成目的的利刃。
他告诫自己,这不过是借柳君灵力化出的物件,并非真正的孩子,不需要赋予感情,更不必心存怜惜。
可话虽如此,每一个娃娃降生,他还是会停下片刻,认真为他们取一个名字。
千年时光,弹指而过。
困在殿中的他,也能断断续续听到外界的音讯。
西方姻缘神旧疾缠身,最终仙逝。
东方姻缘神良缘接下其职,一身坐镇东西两方。
而他守着这宫殿的紫藤树,培育了一个又一个孩子。
这些孩子承袭了绝顶资质,却也生出了血肉心性,无一例外,都不甘被操控,都想挣脱他的束缚,奋起反抗。
每一次,墨卿都很无奈。
违逆者,不可留。
他只能亲手将自己一手教出的孩子一一斩杀,掌心沾的是与柳君同源的灵力,是他心底最后一点柔软的执念。
杀了一个,再育一个,循环往复,无尽无休。
直到那一日,阳光透过宫殿的临窗,洒在青石的地面上。
墨卿端坐殿中,看着墨言带着自己收的小徒弟,跪在自己面前磕头求救。
墨卿闭上眼,心底泛起一阵疲惫。
千年了,次次如此。
他指尖凝起一道灵光。
又要动手了吗?
……
千年束缚,一朝挣脱。
墨卿了结了落玄宗所有纠葛,终于踏出那座困住了他整整一千年的宫殿,重获自由。
可当真正站在天地间,迎着清风,他却失了方向。
千年一粟,沧海桑田。
他不知道柳君流落何方,是生是死,该踏遍何处才能寻到他。
他满心迷茫,最终循着旧念去了当年的凝幽国。
物是人非,此国已灭,与秋望国一并划入了禁区一带,改名凌州。
他漫无目的的走在这片土地上,入目皆是光秃秃的枯树。
明明踏入此地时还是白日烈阳,可走着走着,天色毫无缘由的暗沉下来,黑雾从四面八方而来,笼罩四野。
墨卿在黑雾里兜兜转转,正思索着,身后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响。
他偏头望去。
黑雾渐散,两道目光隔空相撞。
是他。
时隔千年,故人再遇。
千言万语化作无声。
……
原本以为时隔千年的重逢,要么是满心恨意难平,要么是横生隔阂,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可两人谁也没有质问谁,也没有埋怨,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。
以一种诡异又平和的状态,并肩走在黑雾弥漫的枯林里。
这条路只有脚步声细碎作响,气氛尴尬的近乎凝滞。
柳君率先打破沉默:“你还待在落玄宗?”
“没有。”墨卿道。
“那里如今如何了?”柳君又问。
“很不好。”墨卿感觉有点累。
柳君沉默的一秒,道:“我听说了,没一个活人吗?”
墨卿没应声,他有些心虚,小声道:“没有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他又说。
同一时间,柳君也道:“对不起。”
二人停住脚步,四目相对。
——对不起,我杀人了。
我辜负你的期望了。
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墨卿别过头,道:“不用道歉的,都过去了。”
柳君也转过头:“嗯,都过去了。”
那些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情谊,也全都过去了……
墨卿心里五味杂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