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手足无措，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柳君就像一颗哑药，吞下去后，连喉咙深处也发不出歇斯底里的怒吼。

他忽然瞥见柳君腰间悬着的佩剑，眼神微微移动，转移了话题：“这剑你还留着？”

“是你送的，当然要留。”柳君抬手抚过剑鞘。

墨卿没细品这句话的深意，继续问到：“当年你飞升时，还没来得及给它取名字，如今叫什么？”

柳君眼中泛起一丝柔光：

“素情。”

这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，剑身形制修长，纹路精致细腻。

虽是冷冽的银质，却没有杀伐的寒气，反而透露着一股温润柔和的气息。

素情……

墨卿看着那柄剑上被刻下的花纹。

一柄剑上刻上勿忘我的花纹，利不失柔。

墨卿轻轻点了点头。

柳君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，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耳垂，随口问道：“我送你的耳坠你没戴吗？”

墨卿却瞬间慌了神，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对勿忘我耳坠，低声解释：“不是的，我带在身上了……我怕掉了。”

柳君静静看了一眼他掌心那对淡紫色的耳坠，嗯了一声。

墨卿这才暗暗松了口气。

柳君道：“我给你戴吧。”

墨卿微顿，片刻后应道：“好。”

柳君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接过耳坠，伸手将墨卿的发梢拨到耳后。

很久没有人靠他这么近了，近道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，墨卿心头莫名一乱。

他忽然想起，当年就是因为柳君送了这对耳坠，他才得意去打了耳洞。

冰凉的耳坠触上耳垂，可柳君的指尖是温热的。

他垂眸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庞，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。

周遭的气氛安静的有些不对劲。

耳坠戴好，柳君却没有立刻退开，他太手抚上他的脸颊，低声唤道：

“佳卿。”

熟悉的称呼撞进心底，墨卿一时失了神。

柳君望着他，眼底情绪翻涌，声音轻而坚定：“我带你走。”

墨卿没有立刻回话，他还没从那一声呼唤里回过神。

柳君见他沉默，心下一沉，以为他又要像当年那样，无声的抛下自己。

他压下心底的慌乱，追问了一句：“你跟我走吗？”

墨卿这才回过神，望着眼前的人，眼底渐渐清明。

他本就是为寻他而来。

他嗯了一声。

柳君带着他离开了这片黑雾笼罩的枯林，来到了一处楼阁，秋望阁。

墨卿没想到这些年柳君隐去过往，悄悄建起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，阁中规制并然，处处可见上等傀偶值守。

他心头微紧，下意识想起当年落玄宗傀偶反噬的遭遇，不免担忧。

柳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开口道：“不用担心。”

“我给这些傀偶下的指令，是一个我永远都不会被弃的指令。”

“所以，它们永远不会叛变。”

至于那指令究竟是什么，他没有说。

听了柳君的话，墨卿悬着的心总算放下，可转瞬之间心底又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。

千年里，他日日夜夜都在想方设法打探柳君的消息，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。

可眼前之人明明好好活在世间，却从未主动寻过自己，好像根本不想与他重逢。

若势如此，那他此刻贸然跟来，这般步步靠近，是不是太过打扰，太过自作多情了。

他满心纠结。

可柳君就像是天生为他而来，总能轻易看透他心底里所有的念头，不等他开口，便道出了这些年的遭遇。

“当年我们一同造的傀偶太多，落玄宗那数百只傀偶戾气太重，又受违逆指令操控，我根本无法近身。”

“我建立秋望阁，耗尽全部神元，才勉强造出这五十只傀偶。”

“即便只是五十只，也几乎抽干了我所有修为，数次濒临魂飞破散，修养百年才堪堪稳住神魂。”

他望着窗外：“我寄望于这些傀偶能生出灵智，能悟出对抗那叛主傀偶的法子，也想借着秋望阁寻遍三界，打听你的消息。”

“佳卿，我没有想过遗忘你。”

“这千年里，我没有一日停下过寻找你的脚步，只是前路艰难，我步步维艰，不敢贸然行动，怕给你招来祸端。”

柳君又低声道：“我也想过找良缘帮忙，可惜，他不愿见我。”

“他把通往自己居所的所有路径都封死了，我每一次去寻，都会被阵法传送到别处，兜兜转转，永远也到不了他面前，一面都见不到。”

除了这些，还有很多。

他为了避开天庭耳目重洗灵根，方便查看落玄宗的动向。

他闯入险地摘采续命固魂的仙草，不然他恐怕都没命等到与墨卿重逢的那天了。

他还以自身精血为引立下血咒，只要墨卿有难，他会第一时间感知，哪怕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。

他没有不想重逢，只是不敢，不能。

他把所有的苦都扛下来了，只等时机成熟，再堂堂正正站在墨卿面前，护他周全。

墨卿便在秋望阁安歇下来了。

几日时光，消去了所有喧嚣。

好像他们还留在那年，不曾离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