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为神,却屠杀凡人。
无可辩驳。
他只能保证自己绝对不会伤墨卿分毫。
他极力劝说,眼里满是哀求,近乎绝望。
可站在对面的墨卿始终沉默着,甚至没有看他。
风卷起地上的血沫,吹过两人之间。
是啊。
谁能心甘情愿接纳一个满身罪孽的人留在身边?
他柳君可以豁出一切去喜欢墨卿。
可墨卿呢?
那个清冷孤傲、不染尘埃的仙人,真的能接受一个双手染血、恶名昭著的罪人吗?
他不知道,也不敢猜。
这么多年,他连藏在心底的那份心意,连宣之于口的胆量都没有。
心口的剧痛远比身上的伤口更折磨人。
柳君彻底崩溃,猩红着眼嘶吼道:“我是罪人?对,我就是罪人!”
“灾星、白眼狼、畜牲,这些名号我哪一个担不起?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!我难道还会跪下来求你们原谅吗?!”
鲜血顺着额头滑落,划过苍白憔悴的脸颊,滴在脖颈间,一点点浸透了破烂的衣衫。
骂完最后一句,他转身就跑,狼狈的逃离了这片让他窒息的地方。
他不敢面对墨卿的眼神,不敢看他眼里的失望,更怕到最后,两人落得相看两厌的结局。
不如就此了断,亲手斩断了这纠缠多年的缘分,一了百了。
墨卿回过神时,眼前早已没了柳君的身影,想追出去,却已然来不及。
柳君永远不会知道,墨卿方才的沉默从来不是厌恶,更不是失望。
天规森严,神杀凡人更是必遭天谴。
轻则废除仙谷,打落凡尘受尽轮回之苦,重则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
这两种结局,无论哪一种,墨卿都不能接受。
那是他倾尽心血,一点点教养长大,从泥沼里拉出来,亲手送上神坛的人。
他已经受够了苦难,墨卿怎么忍心再让他承受一点痛苦。
方才他太过入神,一心想着如何替柳君逆天改命,抹平罪责,竟一时没听清他的哀求,也没拦住他离去的脚步。
此刻他正要去追。
去那些被柳君斩杀的凝幽国百姓,因滔天恨意化作怨灵,怨气冲天,嘶吼着扑上来,想找柳君报仇雪恨。
墨卿暗道不妙。
秋望国灭国的真相,柳君亡国太子的身份,只有凝幽国的人知晓,一旦这些怨灵四处作乱,秘密便会彻底败露,传遍三界。
到时候就算他有通天本事,手握无上权柄,也再无法护柳君周全,更不可能让他重回神位,洗清所有冤屈。
万般无奈,墨卿只能停下脚步,以自身神元为引部下结界,将所有怨灵禁锢在一片区域。
不知为何,他感觉自己的神力大不如从前了。
他脸色渐渐苍白,没心思再去追那个逃离的少年了。
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在远方,心疼却寸步。
柳君仓皇奔逃,失了神智,也牵动了远在落玄宗的无数傀儡。
那些傀偶是他与墨卿耗费心血,一同锻造的上等傀偶,注入了两人共通的法力。
往日里温顺听话,守着宗门安稳。
可如今,一个主人决然离去,傀偶们的意识失衡,生出了单向的执念——
失去了半份羁绊,就要将剩下的这个主人囚住,绝不放过。
彼时墨卿还在压制怨灵,周身结界金光闪烁。
傀偶大军寻迹而来,密密麻麻围在四周,每一只都有着不逊于他二人的法力,招式凌厉,直破法阵。
一只傀偶等同于一个分身,一对一尚可抗衡,可这铺天盖地的数量,任他法力再高深也难以招架。
“砰——”
金光碎裂,法阵崩塌,被禁锢的怨灵嘶吼着四散颤逃,消失在天地间。
墨卿还未及反应,无数傀偶便一拥而上,锁链缠身,将他强行带回了落玄宗。
他试图反抗,可傀偶数量实在太多,招式密不透风,让他寸步难行。
墨卿后悔了,当初不该一时兴起打造这么多傀偶,到头来竟是困住了自己。
起初他还想寻机想偷偷溜走,可每次刚有动作便被傀偶察觉,拳打脚踢,毫不留情。
只要他举止稍有反常,妄图挣脱,迎来的便是更狠的毒打。
本就为了压制怨灵耗损了大半神元,神躯已是强弓之怒,这般折磨下来,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何时说过这种屈辱。
被拳脚相加,被锁链囚禁,连自由都成了奢望,连想见的人都见不到,外界的一切音讯被彻底隔绝。
无尽的孤寂里,他只能攥着身上仅存的三样东西。
一对勿忘我耳坠。
是柳君十三岁那一年,攒了很多银钱买下的,还笑着递到他面前,说要给他戴上。
一颗种子。
里面融入了柳君半生修为,他本来很生气,是不想要的,可这孩子软博硬泡,非要让他收下。
还有一颗糖,是柳君飞升后,笑着拉着他的手塞给他的。
他没有告诉过柳君自己不喜甜食。
只是因为他的殿下爱吃,便日日备着。
他也永远不会知道,柳君其实不爱吃糖。
只是因为糖是墨卿买的,是那人亲手递来的,他便甘之如饴。
他曾笑着问过少年:“殿下,为何总唤我‘佳卿’?”
少年当时歪着头,笑得温柔:“因为卿本佳人,美不胜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