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他闲行在皇城边缘的偏僻小巷,听见了远处传来一阵粗暴的打骂声。
三四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围成一团,拳脚落在地上的人影身上,骂声刺耳又刻薄。
“狗东西!克死了你的国家,还来祸害我们!”
“白眼狼,丧门星,什么狗屁太子,就是个灾星!”
“滚远点,别把霉运传给我们!”
污言秽语砸在他身上,墨卿脚步一顿,走上前去,瞥了一眼,那几个少年被他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慑住,连滚带爬的四散逃开。
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地上的人微微抽搐,狼狈的趴在尘土里。
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,衣衫破烂的不成样子,沾满泥污与血迹,手脚布满伤痕,头发乱糟糟的粘在脸上。
曾几何时,他是秋望国万众敬仰的小太子,是国主与皇后捧在掌心的幼子。
他应该享尽荣华富贵,锦衣玉食,仆从环绕。
可一场国破家亡,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沼。
整整六年,他背负着灾星、白眼狼、丧门星的骂名。
活的连街边的野狗都不如,谁都能踩上一脚,谁都能肆意欺辱。
墨卿就这么与他对视着。
小太子浑身是伤,根本没力气逃跑,心有恐惧抬眼看向眼前的人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心底的害怕竟莫名其妙的散了。
这个人长的真好看,像嫡仙一样,眼睛也好看,看向他的时候居然没有厌恶,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了。
小太子怔怔的想,如果是死在这么好看的人手里,好像也不恨了。
可眼前的人伸出了手。
指尖干净修长,还有一句听上去很温柔的话:
“没事了。”
积攒了六年的委屈,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六年里,他挨过无数打,吃过最脏的剩饭,睡过冰冷的街角,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一口热饭,一枚铜板。
……更没有人会对他说出一句安慰的话,向他伸出援手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他颤抖着,想伸手去触碰那只干净的手,可刚要碰到,又缩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:
“我会弄脏你的。”
墨卿心口一涩,沉默下来。
他怎么会变成这样。
明明是他来晚了,是他没能护住秋望国。
如果当年没有意外耽搁,此时的他应该是堂堂储君,受万民拥戴,哪会落得这种境地。
如果……
哪有什么如果。
错过了,就是一生的亏欠。
墨卿没有收回手,一字一句道:“殿下,我们走吧。”
我带你离开这里,带你登回属于你的高位。
他保持着这个姿势,耐心的等着。
等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,给他一个回应。
……
凝幽国国师殿,檀香袅袅,案几上摊着素色宣纸,墨锭轻研,泛着淡淡的松烟。
屏风后传来细碎的摩擦声,片刻后,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走出。
小太子已换好最上乘的云锦锦衣,长发梳成高马尾,仅用一只朴素的月牙簪固定。
墨卿坐在书案后,打量着他,满意的投去目光。
他抬手拿起案上狼毫,抬手轻敲桌面,示意少年过来。
少年走到案前,站得笔直,看上去有些拘谨。
墨卿落笔,笔尖悬在纸上,头也未抬,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年垂眸轻声说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果然。
墨卿心头微沉,那年秋望国破城,他才四岁,连父母的模样都记不真切。
如今六年过去,过往的一切怕是早被岁月磨得一片空白。
他笔尖落下,在纸上写下一个“柳”字,抬眼看向少年:
“柳,乃国姓,从今往后,你便姓柳。”
他又问:“你的心愿是什么?”
少年歪头思考,认真道:“我想帮助更多的穷苦人家。”
墨卿看向他,没有说话。
少年见状,又急忙补充:“我吃不饱,被人欺负,没人陪我玩……天下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,我想帮他们。”
“你一个人,帮不了那么多人。”墨卿声音平淡,一语戳破少年的天真。
少年却摇了摇头,眼神坚定:“我试试。”
“可你就算成功了,他们未必会感谢你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少年迎上墨卿的目光:“我也不需要回报,我只是不相信,我做了好事,却要被人质疑。”
墨卿沉默了片刻,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,眼底的冷意化开:“心怀正义,不求回报,乃君子之风。”
他笔尖再落,写下“君”字:“如此,你便叫柳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