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让他烦躁的是,周遭百姓像是被人牵引一般,有意无意的围堵上来,阻拦他的脚步,借口更是荒唐至极。
有人拉着他的衣袖,哭嚎着让他救救病重的家人,死死拽着不肯松手。
有人捧着仅剩的干粮跪在他面前,求他收下,非要让他治病救人。
甚至有年轻男女红着眼眶要舍身予他说,只要他肯留下,便甘愿做牛做马。
形形色色的人围着他,嘈杂的声响搅得他心神不宁。
往日里清冷孤傲,无人敢近身的仙师,此刻竟被凡尘琐事缠得寸步难行。
他试过挣脱,可神力被封,一身能力无处施展。
那种被人刻意限制、束手束脚的滋味,是他活了这么久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。
墨卿脸色冷到极致,指尖攥得发白,满心烦躁又无计可施。
他不喜纠缠,只能耐着性子周旋几日,终于寻到空隙。
趁着围堵的人群松懈,他借着街角巷弄的遮掩,避开所有人的视线,悄无声息的脱身离去。
没了仙力傍身,只能步行朝着秋望国的方向赶去。
可凡尘光阴不等人,更不等迟来的神。
当他踏过山河,踏入秋望国疆土时,入目只有一片焦土狼烟。
敌军早已破城,烧杀掳掠殆尽,皇宫殿宇烧成一片火海,断壁残垣立在血色夕阳下,满目疮痍。
街巷里尸横遍野,鲜血浸透了黄土。
往日繁华的国度,如今的一声活人的气息都听不到,死寂得吓人。
墨卿缓步走在这片狼藉的土地上,鞋底踏过冰冷的尸首,面色依旧平淡,眉眼间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眼前的人间炼狱,好像跟他没有一点关系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内心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闷涩、沉重,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,喘不过气。
是自责。
这感觉陌生又新鲜。
他本来应该是来救世的神,因意外耽搁,眼睁睁看着一国覆灭,万民惨死。
向来无悲无喜的心,第一次被这种难受的情绪填满。
他漫无目的的徘徊在焦土之上。
就在这时,一阵细碎又微弱的哭声随风飘进耳里。
墨卿一怔,死寂的眼底泛起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光亮。
他循着哭声走去,在烧毁的宫墙角落,找到了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。
不过四五岁的年纪,一身染了灰尘血迹的锦衣,头上带歪着一顶小小的金冠,是秋望国的小太子。
国破的太突然,年幼的孩童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,只知道父皇母后没了,身边的人都走了,偌大的世界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。
墨卿停一下脚步,鬼使神差地朝他伸出手。
孩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,眼里还挂着泪珠,浑身一颤,连哭都忘了,转身就拼命跑开。
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,消失在断壁之后。
墨卿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顿在半空,最终缓缓收回。
他没有去追。
脑海里一直在回想刚才的动作。
他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?
为什么会向一个陌生的孩子伸手?
他以前……见过这个孩子吗?
不知站了多久,天色彻底暗下来,他才缓缓动身。
接下来的日子,墨卿独自一人,收敛了满城尸首。
他亲手挖墓,将秋望国的君臣百姓一一安葬。
给国主皇后修建了简易的皇陵,让所有枉死的人都有了一处安稳的落身之地。
没有神力,他便用凡俗的方式做完了这一切,指尖磨出薄茧,满身尘土。
等一切尘埃落定,他返回天庭。
没等神帝开口问询,也没给任何人劝阻的机会。
墨卿主动躬身,任下任务失败之罪。
话音落定,他转身便纵身跳下九重天。
云浪翻涌,仙神惊呼,任凭身后诸神阻拦劝说,他都未曾回头。
一身正统神脉,无上神位,被他弃之不顾。
再次落地时,他又回到了这片残破的疆土。
秋望国已亡,所以他来到了凝幽国。
这个国家依旧在苟延残喘。
墨卿以凡人的身份留在了这里,靠着神力成了凝幽国的国师。
他留在这片土地上,只为了寻找那个被他吓得跑开的小太子。
这一寻,便是漫漫岁月。
一晃六年。
墨卿手握权柄,动用无数人力暗中寻人,始终没能找到。
六年光阴,他鬓间依旧不染风霜。
他的眉眼依旧清冷,但多了层化不开的沉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