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郅的脚步顿在山门外,指尖死死攥着那枚玉佩,指尖发白。
锦瑟站在他身侧,目光扫过四周,眼底满是沉郁。
偌大的宗门,如今寸土寸灰。
曾经人声鼎沸的演武场,此刻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,散落着染血的断剑与破碎的衣袍。
曾经书声朗朗的利文阁,被付之一炬,只剩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的立着。
最寻常的青石路上都摆满了焦黑的不规则物体,他们曾经是最鲜活的生命。
后山方向飘来淡淡的草木气息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措不及防扎进锦瑟的鼻腔。
那味道太熟悉了,十日前玄武殿的血火,弟子的惨叫,封沉倒在角落里的模样瞬间翻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闭了闭眼,咽去悲伤。
他伸手轻拍了一下云郅的肩,哑声道:“走吧,先去玄武殿。”
云郅点了点头,抬脚踏入山门。
两人穿过一片荒芜的庭院,一路安静无言,最终站在了玄武殿门前。
殿门早已被战火轰塌,只剩半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,门内的地面还留着大片早已干涸的血渍。
云郅站在殿门口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。
接着,他走进殿内,脚步轻的像一片羽毛,生怕惊扰了这里的亡魂。
锦瑟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单薄的背影,心中说不上来的难受。
他还以为云郅再回到落玄宗会哭会闹。
云郅走到殿中央的一片空地上,地上插满了几只箭。
还有一把碎雪剑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他蹲下身,把剑拿起来抱在怀里。
“师尊,我来接你了。”
锦瑟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。
封沉的尸身不见了。
锦瑟苦笑一下,眼眶莫名有些潮湿。
他最终摇了摇头。
两人在荒废的宗门里,一呆便是数日。
断剑残骨、破碎的衣袍、尚能辨认的旧物,被他们一一拾起,细心收拢。
没有棺木,便以青石为椁,以白布为裹。
从山门到殿宇,从玄武堂到利文阁。
他们为每一个殒命于此的人立了衣冠冢。
荒山上多了一排排整齐的石坟,没有碑文,只有风掠过草间,像无声的叹息,
唯有一座墓,孤零零立在远处的小山坡上,与众人隔得很远。
那是云郅特意选的地方。
师尊不喜喧闹,不碍于旁人扎堆,往日在宗门里,要么独自静坐,要么只与他在一处,总嫌人多嘈杂。
如今长眠,他便依着师尊的性子,寻了这处清净之地,只容他一人安歇。
山林风动,松涛阵阵。
云郅一身红衣在风里舒展,与满目荒芜格格不入。
他手中握着碎雪剑,剑身尚有裂痕,却依旧锋锐如初。
锦瑟立在他身旁,一身素衣,沉默无言。
良久,云郅上前一步,屈膝在坟前跪下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段细细的红绳,一圈又一圈温柔的绕在青石墓碑上。
绕的差不多了,余下的一段,他便缠在自己的腕间,系了一个结。
昔日桃灼之约,他从未曾忘。
说好桃花开至最盛,情意最浓之时,便是他们成亲之日。
而今,桃花未开,人已不在。
唯有这一缕红线,隔着生死,将两人系住。
他跪在墓前,沉默了许久。
风卷着草木气息掠过山坡,四下静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末了,云郅抬起头。
他说:
“锦瑟长老,我想为师尊报仇。”
锦瑟闻言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轻轻仰起头,望向天边层叠的山林,眸色沉沉,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到连他自己都快辨不清了。
连日奔逃、收尸、立冢,一桩桩,一件件,已如重负缠骨,将他压得喘不过气。
浑身的疲惫从骨缝里渗出来,压的肩背发沉。
他在心里又重念了一遍云郅方才的话。
“我想为师尊报仇。”
他的目光下移,最终落在远处那一堆墓中的其中一处。
“好。”
我也想为封沉报仇。
他耳边响起几道声音:
“我姓封名沉,字无弦。你叫什么?”
“我叫锦瑟,无字。”
“为何无字?”
“家中父母已故之时,我还未到取字之龄。”
“那我给你取一个,可好?”
“好。”
“叫思年。锦思年”
“思年?为什么要取这个字?”
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”
“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是最好的了。锦瑟无弦,希望你这一生,也不需要有懂的那一天。”